晚上,纪宁把车停在路边。
老小区,没有地下车库,他把车挤在两棵树中间的空档里。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潮湿的泥土味。对面是一排门面,卷帘门都拉下来了,只有一家沙县小吃还亮着灯,门口蹲着一只黄猫,在舔爪子。
走进小区大门,门卫室的灯亮着,老头儿在里头看手机,头都没抬。
路面上的水洼映着路灯的光,踩上去啪嗒啪嗒响。空调外机滴滴答答往下滴水,砸在窗台上,砸在地上。有几辆电动车歪歪扭扭停在单元门口。充电线连着插线板,接了好长。
纪宁走到最里面那栋,楼道门虚掩着,门上的绿漆掉了一大片,他拉开门,走进去。
楼道里的灯坏了,只有二楼转角那盏还亮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他往上走,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在窄窄的楼道里撞出回响。走到三楼转角,他停住了。
四楼往上的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靠在墙上,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脸上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听见脚步声,低下头,看向纪宁。
纪宁仰头,冷冷看回去,没动。
两个人隔着十几级台阶,对视了两秒。昏黄的灯光照在那人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身后的墙上。
那人摘了口罩。
许嘉阳。二十一岁,当红流量小生。纪宁带了他三年,从他十八岁出道带到二十一岁。从寂寂无名的十八线,到能上星、能拍电影。
纪宁收回目光,转身往下走。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级台阶,皮鞋踩在水泥上,声音均匀。
身后传来脚步声,噔噔噔往下跃,比他着急。
“哥!”
声音从后面追下来。纪宁没停,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拉开楼道门,走进夜色里。
刚走出两步,身后的人就追了上来。许嘉阳从后面赶上来,拦在他面前。
“你走什么?”
许嘉阳站在他面前,胸膛起伏着,帽子歪了,露出汗湿的额头,眼睛在路灯下红通通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皮肤上。
纪宁看着他,没说话。
许嘉阳喉头动了动,往前迈了一步,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胳膊。
“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你一条都不回。拉黑我多少次了?八个?九个?每个号码你都拉黑。”
纪宁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又抬起头看他。
“松手。”
许嘉阳没松。他盯着纪宁的脸,忽然往前一凑——动作很快,像是脑子里那根弦突然断了。
纪宁偏了一下头。
许嘉阳的嘴唇擦着他的脸颊过去,落在空气里。什么也没碰到。
两个人同时顿住了。
嘉阳愣在那里,嘴唇还微微张着,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他的眼眶更红了,呼吸喷在纪宁脸侧,又热又急。
纪宁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擦了一下脸颊。
他看着许嘉阳,目光比刚才更冷。
“你疯了。”
不是问句。
许嘉阳的手还僵在半空,指节蜷缩了一下,慢慢垂下去。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可能吧。”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沉默了几秒。
许嘉阳抬起头,看着他。
“纪宁哥,咱们一起吃了多少苦?”
他往前迈了一步,但没敢再靠近,就站在那一步之外。
“第一年冬天,咱们俩在横店,住那种八十块钱一晚的招待所,窗户漏风,晚上睡觉得穿着羽绒服。你把自己的被子给我盖,你说你不冷,你他妈冻得早上起来手都僵了。”
纪宁的目光不为所动。
许嘉阳盯着他,眼眶里的水光越来越亮。
“后来我好不容易接到个男三号,进组第一天被人排挤,是你带我去跟副导演赔笑脸,请人家吃饭喝酒,我们俩都喝倒了,最后你扶着我,我扶着你,回去,第二天继续拍戏。”
他的声音开始抖。
“还有那次,咱们去机场赶早班机,坐那种夜班大巴,结果出车祸,我没想那么多,只想着你不能出事,我抱着你,你没事,我手臂缝了几针……”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三年,哥。你把我带出来,刚能上星拍电影了,可我还是小透明,他们说你得罪人,公司把你开了。我有什么办法?我能说什么?我不是大腕儿,没人听我的。”
他的声音哽住了。
“可是你走了之后,为什么不理我?我给你发消息你不回,打电话你不接,我来找你你转头就走。我做错什么了?”
纪宁垂下眼,看着许嘉阳刚才抓过他的那只手。那只手在抖,抖得厉害。
他抬起眼。
“你没做错什么。”他说,声音很平,“公司开我,是管理层的决定,与你无关。你继续走你的路,我继续做我的事。就这样。”
许嘉阳愣住了。
“就这样?”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拔高了,“三年,就这样?”
纪宁没说话。
许嘉阳往前一步,伸手又要抓他——
“纪宁。”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纪宁转过头。
许嘉阳也抬起头。
然后他愣住了。
他认出了这个人。
当然认得。电视上、电影里、微博热搜上,顾明霆这三个字他见过太多次了。三金影帝,半个资本家,圈里圈外没人不认识的顾明霆。
但真人出现在面前,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