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倪家辉家的路上，湘君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不知怎么搞的，总觉得像是在梦里神游。游着游着，她又想起了十几年前，父母闹离婚时，她那种惶惶不可终日。她又想起了那时的李亚珍，每每没有办法，都会把她给拉进战场，将她视作最后的绝杀。

当她站在他俩的中间，她就不再是谁的女儿，而是要取走谁命的武器。李亚珍会先说出那句：“你要穿那双破鞋走是吧？好，你只管走，我保证你此生再难见湘君！她也不会再跟你姓倪！我们会抹去你所有痕迹！”每当这时，湘君就必须恶狠狠瞪着他，仿佛他不是他的父亲，而是“杀父仇人”，是他亲手杀死了她爸爸。

车上好闷，她把车窗摇下了一条缝，冷风倒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碎发，吹起她马尾往倪家辉那边飘。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一刻突然好想念父亲。虽然他就在她的旁边，她还是像是发了疯一样，疯狂地想念着他，甚至比之前每一次都更想。

到了他的家里，湘君的第一感觉是震惊。震惊他竟然会住在这里。一间四四方方的屋子，最多二十来平，一个房间，却身兼数职，是客厅，是饭厅，是书房，是卧室，还是洗菜做饭的厨房。墙壁是太久没见过光的黄，家具因为少也做起兼职，床虽然是床也是沙发，桌子是书桌也是餐桌。一摞摞书都堆在地上，高高低低，错落有致，就像是这间屋子的骨架，是唯一不能被击垮的。

倪家辉进门后就开始慌乱，东捡一点，西踢一脚，结果却发现越弄越乱，还不如原地待着，等着倪湘君的下文。

湘君坐在小板凳上，突然就矮了一大截去，变成了小学三年级的高度。她又仰着头看倪家辉，以为能找到记忆中的感觉，然而却是她自作多情。现在什么都不对了，甚至都不是“物是人非”，而是“物非人非”。

倪家辉背对她倒水的时候，她突然说：“我离婚了。”

倪家辉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没有说话，也没有动，背影被一圈粉尘包围着。

“妈妈接受不了。”湘君低头看着脚尖，“我们这一对姓倪的父女，让她操碎了心。多年前你给她致命一击，如今又换我来，想想我真是太不孝了。”

“都是我的错，是我没做好的榜样。”

“你的意思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吗？”

倪家辉拘谨地愣在那里，不知道女儿是什么意思，所以不敢草率接话。直到看见她露出了笑容，才确定她是在开玩笑，遂跟着放松地笑了起来。

“他跟你不一样，”她笑着说，“虽然他也是婚内出轨，但他却不想离，是我坚持要离。”

“是吗？”倪家辉生硬地应了一声。

湘君点了点头，说：“妈妈说我是得理不饶人，是不是很幽默？没想到她也会这样说话。在此之前，我还以为，她对我从小到大的教育，都是要让我抓住真理，并且对任何人都不能轻饶。”

倪家辉犹豫了一下才说：“你妈妈也有苦衷，你应该理解，她知道一个人生活不容易，所以才不想看你吃苦。”

“连你也觉得这是吃苦？”

倪家辉用笑来掩饰尴尬。

湘君虽然觉得惊讶，觉得不可思议，但她也已经无话可说。她失去了再往下说的欲望。

她只是心想，如果是李亚珍在这里，听完他这番话，不知她心里会作何感想。也许会放下对他的仇恨，接受他不知真假的忏悔，也许会直接不计前嫌，让他进入自己的阵营，和自己成为“战友”，都未可知。

毕竟她这个无辜的女儿，既可以是他们手里的兵器，也可以是他们之间的桥梁。

沉默多时后她又问他：“你怎么把日子过成了这样？你的工作呢？你以前不是在文化局吗？不是每天都滋润得很吗？”

他说：“离完婚以后名声就臭了，人人都跳出来戳脊梁骨，再待下去是自取其辱，所以干脆就不干了，反而还落了个悠闲自在。”

湘君不用再往下问，也可以想象，这“臭”字所含括的一段过程。

她记得那段时间的李亚珍，每天早出晚归，急冲冲像是奔赴战场。现在想来，她除了忙着去自己单位，也许就是去倪家辉单位。

湘君是理解李亚珍的。理解她必须用极端的方式，才能保持尊严，保持她引以为傲的坚强。

他把水放在书桌的稿纸上，已经没冒热气，湘君也没有伸手去拿。他拉一只凳子坐在她对面，然后小心翼翼说道：“利亚从川剧团出来以后，跟她的姐妹去走过穴，唱过歌，给歌手当过伴舞，那段时间收入还不错。后来渐渐没人请了，也是没有办法。好久都没有固定工作。后来经人介绍，去了别人家做住家保姆。赚的钱都拿来给我治病，但还远远不够。所以……”

“不用说了。”湘君起身打断了他，“我这里还有十五万能动，给我一个卡号，我转给你。”

“不要这么多的！只要五万就可以了……”

“五万用完了呢？又来找我拿吗？”

倪家辉低着头不说话了。

她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好，但也不想挽回，就这样吧。有时候太温馨反而是负担。

“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她说，“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你自己，你知道吗？”

倪家辉知道，他当然知道，要不是为了利亚，他可以下一秒就无憾地死去。他只是没有想到，湘君竟然会说出这些话。他除了感激也还是感激，感激她的懂得，也感激她的包容。

从他家里出来，她没让他送，只让他在家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