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多么懊悔啊,那可真是好药,好到傅云霆连温念都下得去嘴了。
冲动之下她让人毁掉了酒店的监控,可事后越想越不甘心,终于,在去傅家看望蔡云芬的时候,她很不小心地把这件事透露给了蔡云芬。
再后来,温念出车祸了。
蔡云芬真是一条好狗,她做的很好,车祸的消息瞒住了傅云霆,而傅云霆在教室里对温念的评价则让她懒得再关注温念了。
毕业了,她也忙啊。母亲留给她的器官生意她从周叔那里正式接了过来,没人知道那时候她适应的多艰难,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不学无术的大小姐,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自己有多努力。
然而两个月后,傅云霆却突然从美国打来越洋电话,问她怎么判断一个女人爱不爱你。
她差点以为她苦守多年终于要得偿所愿了,结果他说的却是温念,那一瞬间,她是真的动杀心了。
她一边故意告诉傅云霆,温念那种情况压根就是对他没感觉,一边劝傅云霆别让其他人知道,因为“不喜欢你的女孩子知道你这样大张旗鼓的找她一定会恨你”。
傅云霆失魂落魄的请她帮忙找人,她自然是应了,她已经决定,直接一步到位,帮他把温念的骨灰找出来,让他断了念想。
她启动了妈妈留给她的清道夫z,然而,居然找不到温念了?温念的妈妈死了,温念和爸爸离开医院后就不知所踪。她甚至连毕业前定好的省乐团都没去。
z找来找去,最后只找到那对在金管系教室外被人捡到的袖扣。
就这样六年过去了,她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虽然傅云霆在国外的几年不再璀璨发光,但她却通过冯氏娱乐对他的态度隐隐猜出可能另有隐情。
她相信自己选男人的眼光,正好,趁大家还以为傅云霆已经废了的时候,她的一往情深是多么的珍贵啊。
就拿蔡云芬来说,这位出生平民却眼高于顶的傅夫人,几年前可是还觉得她配不上傅云霆呢,现在却恨不得把民政局随身携带,让他们立刻结婚。
纪樱雪的眸光闪过一丝笑,她点开了和z的对话框。
【z:老板放心,医院相关人员我都打点好了,无论谁去查,所有信息都会显示温念已死。】
很好,即使中途出了一点小意外,但一切仍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现在就等着蔡云芬和纪安民将她联手送上傅云霆的床。
坏事都是他们做的,她仍旧是那个无辜的少女,她会永远站在傅云霆身边,支持他,鼓励他。和他先婚后爱,日久生情。
至于温念,一个死人罢了,识趣地话就乖乖躲好,如果躲不好,她不介意将温念同那两个竟敢夺走她第一次的男人一样,拆成零件卖掉。
*
下午两点,住院部二楼,护工管理部。
傅云霆等了五分钟。
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走过来,打量了他几秒,目光在他脸上停住:“您就是温念的朋友?”
“是。”
“可是那都是六年前的事了,你怎么会等了这么多年才来看她?”
傅云霆的心往下沉了一点:“我一直在找她。可是一直没找到。”
护工部主任沉默了一会儿。
“温念我有印象,”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示意他也坐,“他们一家子在我们护工部都有名,她妈妈在这里住了七年。她爸在工地上做小工回不来的时候,就会请我们护工部帮忙照看。她也经常从老家过来看她妈妈。”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你见过她没胖的样子吗?那是真漂亮,跟电视上的明星似的,可是为了给她妈妈捐骨髓,她半个月胖了19斤,一天吃六顿,抱着肥肉一边吐一边吃。真是太孝顺了。”
傅云霆的脑子嗡了一声:给妈妈捐骨髓?增重?爸爸在工地上做小工?
“所以她不是喜欢吃肥肉才天天吃?”他听见自己在问。
护工部主任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年头的哪个小姑娘喜欢吃肥肉?她那是因为要时刻准备再捐骨髓,她妈妈受捐后复发了两次。”
傅云霆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在食堂疯狂吃肥肉和米饭的身影,是啊,这年头哪个小姑娘会喜欢吃肥肉?而且还是顿顿吃高油高脂的食物。
还有,她万年不变的灰真的也只是因为喜欢吗?还是说,她其实疯狂赚钱,衣服万年不变是要和爸爸一样给妈妈攒医药费?
护工部主任还在说:“那孩子是真好,孝顺又聪明,高考前缺席了一个多月的课,结果呢,还是考上了京都大学,只是听说不是她喜欢的数学系。哦,她高中还想参加那什么数学竞赛,就是耽误了。对了,那时候好像我们医院还来了个什么数学竞赛国家队的选手,温念知道了还专门过去看。”
“不过看也看不到人,那家特别奇怪,孩子病了住加护病房却不让护士医生进去,”护工部主任忍不住八卦起来,“我们都猜那孩子是因为学业压力大被逼疯了,家长觉得丢人所以不送精神病院。”
数学竞赛国家队选手,加护病房,不让医生护士进去……
傅云霆心头翻涌起惊涛骇浪,如果没猜错,那个孩子应该就是他。
所以,温念曾经去看过他?
蓦然间,他想起了16岁时,隔着门板给他讲小王子的女孩。
他一直以为,她高中时期不可能来京都,不可能正好会路过他的病房。
可如果,她是经常来京都医院呢?如果她是刻意来寻找数学竞赛国家队选手呢?
傅云霆忍不住问:“那她见到那个孩子了吗?”
护工部主任看了他一眼:“肯定见不到啊!那家还派了保镖守门,一看就有权有势的。不过,温念说她在门外给那个孩子讲了个外星人和狐狸的故事。”
“小王子?”他下意识追问。
“啊。什么小王子?”护工部主任明显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终于知道,16岁那年把他从死亡中拉回来,让他想要活下去的人,是她。
所以,从始至终,那个能安抚他的声音,都是她。
16岁她隔着门板给他讲了个故事,18岁她的一句“你的优秀千篇一律,毫无特色”,让他生出了想要自己掌控人生的野望。
“温念真是个好孩子啊,”护工部主任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但很快,她低下了头,“只可惜,好人不长命,好孩子也一样。”
*
傅云霆失魂落魄地走进电梯,耳边回响着护工部主任的话。
“来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了……她妈妈先走的,然后她也跟着走了。就北边那家殡仪馆的车来拉的……”
傅云霆到楼下的时候,冯飞宇正拿着两个肯爷爷的纸袋走过来。
“傅哥!”他小跑着过来,“没吃早饭也没吃午饭,咱们多少吃点东西。怎么样了?温念有下落了吗?”
傅云霆抬头看着他。
阳光很亮,刺得人眼睛发酸。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飞宇。”
“嗯?”
“她们说温念死了。”
冯飞宇的笑容僵在脸上。
“还有,”傅云霆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十六岁那年遇到的人,就是温念。”
“哐——”
冯飞宇怀里的两个纸袋齐齐落地。汉堡、薯条、可乐滚得到处都是。他没低头看一眼,只是盯着傅云霆。
“傅哥,”他的声音有点抖,“其实始终都是温念?”
傅云霆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阳光里,一动不动。
手里那对袖扣硌得掌心生疼。
*
门诊大楼二层,神经外科门诊室。
头发花白的刘医生听到傅云霆的问题后,下意识摸向了自己的衣兜。
那里躺着一张不记名的银行卡,里面有10万块钱。
他只需要用言语误导查询温念下落的人,让他们以为温念死了就行。并不算他玩忽职守,也扯不上是违反职业道德。
这钱,他收的并不烫手。
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温念伤的很重,她妈妈走的那天晚上,她在病房里陪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护士发现她摔在地上,人已经昏迷了。”
*
住院部三层,血液科的主任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
傅云霆强忍着悲痛,敲了敲门。
“请进。”
他推门进去,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正在看资料。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在傅云霆脸上停了一瞬。
“您是?”
“沈主任您好,我是傅云霆,温念的朋友。”
沈知珩的表情变了:“我没有叫温念的病人。”
“我知道,但刘医生告诉我,温念的妈妈是您的病人,她在这里住了七年。”傅云霆看向他,“拜托您,我想多知道一些关于温念的事。”
沈知珩沉默了一瞬,问他:“你和温念什么关系?”
今天已经被不同的人问过这个问题了,傅云霆心头越发悲凉。
他和温念在明面上只是同学,想说亲密些,却发现最多只能说:“朋友。”
沈知珩的手机上刚刚打开了新闻头条,他打量着这个在新闻上的男人,客气道:“请坐吧。”
傅云霆没坐,他站在办公桌前:“我想知道温念的事,沈医生,温念死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沈知珩诧异地看向他:“温念死了?”
继而他想起了出现在储物柜里的那张不记名卡片的字条。
字条是以温念的口吻写的,大概内容就是自己现在生活幸福,不想受困于过去,无论谁找她都希望告诉来人,她已经死了?
沈知珩看着面前的傅云霆心头了然,看来这傅二公子已经问过别人家。而字条和银行卡显然不止是他一个人收到了。
只不过,这送钱和字条的人到底是谁?这人想要骗的是傅二公子,还是最近也在找温念的另一波人?
沈知珩万万没想到,几年前普普通通的温念居然卷入了这样的麻烦中。
是的,他深信温念应该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因为他们这几年断断续续一直有联系,温念还向他要过国际心理咨询师史密斯夫人的联系方式。
她还说正在努力攒钱买一套属于自己和女儿的房子。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几眼傅云霆,见他脸上的悲哀不似作伪,突然心头一动,想到了温念怀孕的事。
“你是温念的朋友还是男朋友?”沈知珩试探道。
傅云霆呼吸一滞,他很想说“男朋友”,可是无名无分,他并没有获得温念的承认,这样说未免太过龌龊。
最终他只能咬牙:“朋友。”
沈知珩今年已快50了,他看着温念从15岁的高中生长成22岁的大学生,说句冒昧点的话,温念在他心里跟亲女儿也差不多。
老丈人看女婿本就自带三分嫌弃滤镜,更何况面前这个六年前温念怀孕,车祸后一次都没出现,六年后一出现就有了未婚妻的绝世大渣男?
“普通朋友可没资格代领遗物,”他冷冷道,“请你马上离开,这是住院部,你不是病人家属,随便进出医生办公室已经很不礼貌了。”
*
傅云霆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阴了。
他站在门口拨了殡仪馆的电话。那边让他稍等,几分钟后回来。
“您好,查到了。2019年10月,有从京都医院转过来的遗体。名字是温念。”
傅云霆握着手机,站在风里。
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涩。
他挂了电话,拉开车门坐进去。冯飞宇看了他一眼,发动了车子。
车驶出医院。
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