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上前,缓缓探出双手,像对待一只新生的小鹿一般,生怕惊了她,吓了她。
手指轻轻触上她的肩膀,对方果然发出一阵急促的惊叫,两手抓住衣襟,惊恐地连连后退:
“你是谁?!”
“鱼乔,别怕,是我,是我。”
终于见到了那张熟悉的脸,少年泪流满面。
人虽然已在眼前,他却不知与她如何相认了。
思念良久,忽心中一动,伸手向后,摸到了腰间别着的那支笛子。
他握住一端,轻轻将另一端递上前去,微不可查地碰了碰她的手。
对方立即缩回,惊惧地后退。
他一阵心痛,但他很有耐心,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
半晌,对方似乎有所察觉,轻轻伸出手来,抚上了那支骨笛。
莹润纤长的五指缓缓抚遍笛身,触摸到了粗糙的质地和疏密不匀的笛孔,这是鱼乔年幼时自己的手笔。
片刻后。
眼前的人哇一声哭了出来,像一头勇猛的小鹿,猛地扎进他的怀里。
他抵挡不住这番冲击,被带得仰躺在地,牵连着伤口一阵痛楚,唇角却缓缓上挑,绽放出今日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一身着白,一身穿黑,此时却两厢颠倒了过来。
两人紧紧抱作一团,狼狈地滚在地上,但彼此都没有松开。
鱼乔放声大哭,积累许久的委屈如同开闸的洪水一般汹涌倾泻,要借由眼泪冲刷个干净。
她心潮起伏,情绪翻涌,记不清这是今日哭的第几场了,似乎积攒了十余年的泪水,誓要在今日全数流完。
而眼下,在他怀里的这场,是此生最痛快的一场。
凌二三偷偷吻着她的眼泪,一点一点轻轻啄去,既趁她不察,也是难以自禁。
看她又湿又冷,他脱了鲜血淋漓的外衣罩在她身上,这衣裳火烧水浸了一夜,还沾着不少血迹。虽不想将她弄脏,但眼下实在没别的办法了。
她素来注重礼仪,穿着中衣如何见人。
鱼乔抱着他的背,断断续续地说了好一会儿话,自己虽听不见,但只要对方能听见,一路的愤恨和委屈就有了落点。
他轻抚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小心翼翼地安慰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月光穿过乌云,洒下一地清辉,为两人笼上一层朦胧柔和的光影。
*
阿绸远远地看了一阵,直到他们说完话了,这才抹了抹眼泪走上前来。
她从袖中拿出一瓶药,小声说:“给鱼姑娘闻闻这个,一会儿眼睛和耳朵就都能缓解了。”
凌二三伸手接过,依言递到她鼻下。
鱼乔被猛烈的药味一呛,咳了一声,立即撇过脸去。
凌二三很有耐心,再次递到她鼻子底下。
如此重复了两次,鱼乔便知是解药了,她捧着小瓶子深吸了一口。一股又凉又辣的药味冲入鼻腔,沁得肺腑中皆是凉意。
鱼乔不断吸入,只觉眼前的黑色逐渐淡去,耳中虽听不真切,但已慢慢回荡起一些耳鸣般的声音。
片刻后,四下的声响逐渐明晰了起来,水流哗哗,虫鸣啾啾,微风刮擦着树顶,远处依稀传来一两声犬吠。
她还听见了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月光之下,眼前人的容颜也逐渐清晰。
眉骨英挺,轮廓分明,桃花眼里含着笑,薄唇间逸出两颗虎牙。
还是那副洒脱桀骜的促狭鬼笑容。
以前明明有点讨厌,现在却觉得分外可爱。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
“我……我终于看见你了。”
“嗯,你终于看见我了。”
凌二三笑了笑,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