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寂然饭毕,妙言撤了食案,又端上来茶水。
凌二三打量了一会儿她的脸色,问道:“方才她说的话,你是怎么想的?”
鱼乔冷笑:“我只有三个字,想得美。”
凌二三黯然点头:“这事怪我。当时情况紧急,我答应得太快了。”
“怪你?”鱼乔蹙眉,脸上逐渐浮现出怒色,“你为了我不惜受伤,又为了我硬生生咽下了这么一口窝囊气,我又如何能怪你?”
凌二三默然不语。他明白了,她是在怜惜他。
鱼乔走到桌案前,拿起那柄失而复得的短剑,拔下剑鞘,用帕子沾着铜盆中的清水,缓缓擦洗着血迹。
剑身的血迹已经干了,凝结成斑驳的铁锈色,剑柄亦被染成褐红,这是同伴留下的血痕。
即便未亲眼看见,也能想象出他当时经历了怎样惊险残酷的血战。
凌二三至今重伤未愈,自己亦心神受损,时时胆战心惊,常有恍惚不宁之感。
如何原谅?如何放过?
待到擦洗完毕,铜盆中的清水已化作赤红。
鱼乔持剑凝思,注视着雪白剑刃上自己平静无波的面容。
良久,她才一字一顿地道:“你答应了,我可没答应。”
凌二三脸色一变,立即翻身下床,一把摁住她的手,急道:“你不能去,这条路一旦踏上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鱼乔迎上他的眼神,高声道:
“那要如何做?!
“曲绫绡此人,狂妄悖逆,骄横跋扈,疯癫无状,视人命如草芥,视大唐律例如儿戏。简直罪大恶极!
“作奸犯科者理应遭受惩罚,更何况她身上还背着人命。我难道要坐视不理吗!
“枉我曾在大理寺为官,却连自己的正义都伸张不了,岂非白白让人笑话!”
鱼乔怒目圆睁,脸上怫然变色,胸口一起一伏,已是气极了的模样。
半晌,她平息下来怒气,缓缓道:“你不愿违背诺言,这一点我很明白。可我也有我的道义要伸张。我接下来的任何作为都与你无关,此事可与你撇清干系了。”
凌二三见她心意已定,越发焦急,道:“你不能杀人,你……你手上没有沾过血,不知道这是什么滋味!人一旦杀过人,就再也回不去以前了!”
鱼乔默了片刻,转过头来皱眉道:“谁说我要杀人了?”
“……”
鱼乔继续道:“有有恩必报、仇必杀是你们江湖人的做法,虽然干脆爽快,却不合律例。我眼下无官职在身,没有定罪判刑的权利,若是把曲绫绡杀了,岂非枉法徇私?”
“那你……”
“既然这大泽县处处藏污纳垢,县令尸位素餐,就由我来接管这场审判。我,要做一件比死更令她难受的事……”说到此处,鱼乔缓缓挑起嘴角,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我要,诛心。”
*
夜凉如水,弦月如钩。
曲绫绡两手捧着新做的靠枕,从花园中小步趋进,脸上已是止不住的喜色。
孙药王的丹药果然灵验无比,匣中粉末虽只用了小半,师父已经眼见着大好了起来。
按照眼下这状况,全部治愈已是指日可待了。
她整了整衣襟,又扶正鬓边的发钗,轻轻叩响了门。
“进来吧。”师父的声音无悲无喜,平静无波。
曲绫绡立即推门而入,迎着病榻上清癯却不减俊朗的人,迫不及待绽放出一个笑容:
“师父感觉好些了吗?”
空空子略一点头,自嘲道:“谁曾想找了那么久的灵药,竟然就藏在那小匣子内壁。我终是做了这有眼无珠之人。”
缓了缓,又叹息道,“我应该早察觉到的。其实师弟心性并不坏,只是……”
曲绫绡立即打断:“师父快别想过去的伤心事了!看看徒弟的心意吧。”说着将手里的软枕奉上,笑道,“这枕头是弟子亲手做的,里面填了衡阳雁的绒毛,又添了丁香、沉香、菊花、决明子一类的药材和香草,枕着又软和又馨香,师父试试?”
一面说,一面就要将原本的枕头换下。
空空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了。
曲绫绡丝毫不以为意,自顾自地道:“师父眼下大病初愈,应当好好休养生息才是,待到将来大好了,弟子陪您云游四海、江湖泛舟如何?我如今功夫已经练成了,比起师父只怕也不遑多让呢!”
空空子平静地问:“那阿绸呢?”
曲绫绡立即皱了皱眉:“是有几个时辰没见了,约莫跑出去玩了吧。小丫头向来心大,师父醒了也不在跟前守着。”
空空子便沉默不语。
看出师父似乎不悦,曲绫绡也不敢再说话。师徒两人一时间心思各异。
沉默半晌,空空子又问道:“我昏睡的这些时日,你又欺负别人没有?”
曲绫绡连忙摇头:“绝对没有!我一向尊师重道,师父说的话,我都好好在放心里。绝不与人为恶,也不招惹事端。”
看师父神色淡淡的,又忙补充道:“我还做了一件好事呢!前些日子朝廷派下来任务,要在大泽湖岸建造一艘祈福花船,我着人接了,前两日方才竣工。想来是祈福有了效果,船一下水,师父就就醒过来了!”
说到此处,曲绫绡一把握住师父的手,眼里溢出欣喜的光芒。
空空子立即将手抽出,道:“你我既有师徒之分,又有男女之别,不可再像儿时一般胡闹。”
曲绫绡赶紧说:“我没有胡闹,我这是尊重师父,师父是我唯一的家人,也是我最亲的人。我不敬你重你,还有谁值得这样做?”
空空子沉默不语,只凝视着她的眼睛。
方才他几次发问,徒弟却不知悔改,不肯承认所犯的错事。空空子心中颇感后悔,怪自己管教不力,这徒弟心性已经全然坏了。
曲绫绡一阵心虚,垂下眼睫小声道:“有一味滋补的药正在炉子熬,我……我去看看好了没有。”
说罢,便匆忙起身推门而出。
穿过花园,甫一走出十余步,隐约感到一丝异常。
四下虽依旧寂静无声,但凭借多年对敌的经验,仍是令她察觉出不妙。
曲绫绡头也不回,一手探进怀中,扣住一枚药包,猛然向身后撒去。
可身后的人速度更快。白影几乎原地失踪,下一瞬,白袖如蝶翻卷,气流裹挟起飘落在空中的粉末,尽数扑在曲绫绡脸上。
她意识消失前,听到了那人的一声嗤笑:“你几岁了?还玩这种不入流的江湖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