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在太阳彻底落山之前,牛车终于抵达了橘源镇。
这个镇子不大,拢共只有两家旅店,三人自然选了更为干净整洁的那家。
照例要了两间房。鱼乔自己睡一间,凌二三师兄弟住一间。
旅店的老板很热情,主动上前招徕,又牵过青牛缰绳,说去给畜生喂些草料。
鱼乔略想一想,要求老板着人将车厢内的东西往下抬,全数搬进凌二三师兄弟的房间内。
她心中舍不下那支枳花,便一并放在房内的案几上了。
凌二三照例在房外守着她沐浴完毕,便各自去歇息睡觉不提。
第二日。阴雨绵绵。
鱼乔走下楼来,看着淅淅沥沥的秋雨,担忧道:“这样还能上路吗?”
凌二三看了一阵远处的天色,说:“这雨没两三日停不下来,咱们今天再住一日,等雨小些再出发吧。”
小沙弥头一个答应了。
旅途中因为天气路况等因素,推迟出发也是常有的事,对此谁都没有意见。
傍晚夕食之后,雨仍然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发大了。
锁好门,下了楼。鱼乔要了壶桂花酿,三人坐在院内亭中,一面看雨,一面饮酒。
店家还赠了一叠橘脯,一叠瓜子。
小沙弥皱眉道:“下雨了哪里都不能去,真无聊。”
凌二三说:“如此大雨,只怕山道要滑坡,有旅店住总比被困在路上强。”
鱼乔道:“看到下雨,我倒想起一个在雨天住旅店,然后偷窃的故事。”
一面说,一面与凌二三对视一眼。
凌二三笑了一声:“你莫不是要说我们昨日的遭遇?”
鱼乔摇头道:“昨日偷我们的不过是寻常的山贼,我要说的那个人,他的遭遇更加曲折离奇,左右闲来无事,倒是不妨一听。”
一听有故事,小沙弥忙不迭地凑了上来,催促鱼乔快快讲。
鱼乔慢悠悠开口道:
“前朝有个人,叫做金澈丹,他从荆州出发,要赶往赵州。在一个春雨连绵的黄昏,路过了乌有镇,便打算在此投宿。
乌有镇只有一家旅店,来应门的是个娘子。旅店娘子说:‘住一晚可以,但我们这里只能提供床榻让你休息一夜,并不提供吃喝。’
出门在外,有片瓦遮头总比露宿荒郊野外强,金澈丹忙不迭地答应了。
娘子带他走进院内。金澈丹看到这里的屋子都是由白色石头砌成,墙角整齐地码着一个个坛子,坛中似乎有酒香传来。
他继续往前走,发现院子后面是一片广阔的田地,数十头黄牛在其中自行春耕播种,竟然不需要人配合。
这让金澈丹大感惊奇。
旅店娘子把他带到一处石房子中,说:‘今晚你就歇在这儿吧’。
金澈丹推门进去,发现住宿的不止他一人,大家和他一样,都是途径此地的旅客。
旅店不提供食物,因此众人谁都没吃夕食,只能饿着肚子上床睡了。
半夜,金澈丹忽闻到一股香味,于是饥肠辘辘地醒来。
众人也都慢慢醒转过来,发现香味是隔壁传来的。他们看到石头墙上有几个小洞,透出几缕光线,便纷纷从小洞里看去。
这一看不打紧,对面竟然是一件富丽堂皇的屋子,桌上满满当当堆着石头饼和炙牛肉,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另有几大壶葡萄美酒。这竟是一桌上好的酒肴。
众人本就饥火难耐,此时更是连连吞着口水。一青衫男子骂道:‘旅店娘子明明有这么多好吃的,却骗我们没有食物。真是坏透了!’
大家纷纷点头,皆道:‘咱们定要吃光喝光,点滴不留!’
一灰袍男子谨慎道:‘她不让我们吃,莫非食物里有毒?’
众人听闻,一时犹疑,不敢上前。
此时一个红衫男子却再也忍不住了,大声道:‘我死也要当个饱死鬼!’说完便推门绕到隔壁大吃起来。
众人见他大吃大嚼了一阵,仍旧平安无事,丝毫不见中毒的模样,便争前恐后地开始吃喝,生怕被人抢完了去。
金澈丹早已饿得头晕眼花,同样馋虫大作。但心中仍然记得与旅店娘子的约定,只住宿,不吃喝。此时不告而取是为偷,他不愿意偷东西。
他强忍着饥饿退回卧室,强迫自己爬上床去,闭上双眼。
不知躺了多久,忽然外间的吃喝声、喧闹声都消失了。
金澈丹大感惊讶,连忙起身从墙洞里看去,只见先前的室友全都不见了,地上多了几头牛,还落了一地的白石头。
此时,隔间的房门推开了,旅店娘子突然出现,她一面打量着四周,一面冷笑着说:‘今日收成还不错。’
说完利索地宰了一头牛,鲜红的血液登时从牛的脖颈里汩汩流出。旅店娘子端来酒坛,尽数盛了进去。
她又持鞭把其他的牛赶出去。有的牛不愿意走,旅店娘子上去就是狠狠几鞭。黄牛吃痛,纷纷流出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