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只见对方的面容似乎缓和了许多,温声开口道:“心意到了,诚意便够了,倒也不必真的负荆。请薛家主穿好衣裳罢。”
虽然不明白对方意图,薛橘朗却如蒙大赦,迅速捡起衣袍穿上。
离开客房时,那种凛然的威压久久没有消失,薛橘朗不禁心生疑惑:这明明是自己的宅院,却处处受制于人。那个可怕的小娘子究竟是谁?
“喝茶吗?”凌二三问道。
鱼乔正欲伸手去接,见茶盏已经送到唇边,便就着他的手饮了一口,微微皱起眉来:“怎么是白水?”
“本来就受了惊,喝了茶水岂不更睡不着?”对方带着理所应当的口气,顺手将茶盏搁回桌案上。
鱼乔哦了一声,心道这人还真是心细如发。
她略一思忖,说出结论:“薛橘朗膝盖上的淤青虽然对上了,但他穿脱衣裳的动作很灵活,如果被你打伤了,肯定抬不起胳膊。”
凌二三点点头:“虽然不是他本人干的,但也不能排除那贼人是他安排的。”
鱼乔颔首认可,又推测道:“还有一件事也很蹊跷,我穿上了薛枳宁的衣裳,就险些被那贼人绑架了,莫非对方其实是根据衣裳来认人……难不成原本要绑的对象是薛枳宁?”
凌二三说:“对方挨了我一记打,现在受伤不轻,不管要绑架谁,眼下他都做不到了。”
鱼乔点点头,放下心来。
凌二三皱着眉说:“总之这衣裳晦气得很,脱了吧。”
鱼乔立即答应:“那你来帮我。”
凌二三洗干净手,从包袱中取出一套中衣,这才走到她跟前。在闭上双眼前,记住了她身上两三处擦伤的位置,然后迅速解开裙头绳结,麻利地脱了她的裙子,又摸索着中衣替她穿上。
他的手很稳,动作又轻又快,既没碰到伤口,也没碰到肌肤。
换装完毕,两人钻进被子,并头躺在一处。鱼乔伸出手,未受伤的小指和他的勾在一起。
窗外响起雨声,渐渐大了起来,一时间风雨大作,电闪雷鸣。鱼乔侧过脸去,闻着他脖颈间纯净好闻的气味,只感到一阵安心。
熄灯睡觉前,她忽然想,今夜虽然遭了点儿罪,但有这世上最好的同伴守护在左右,确实也不算什么大事。
翌日,阴雨不断。
秋雨下得不大,却是绵绵密密,如针尖般斜斜洒落,将青石板路面濡湿得一片暗沉。
这座种橘富户家的宅院,平日里总有家丁守候在廊下。此刻檐角滴水如帘,廊下却空无一人,只几盏灯笼在风雨中晃动摇曳,将光影搅得支离破碎。
鱼乔在雨声中醒来,身边的人又不见了。她起身去寻,刚下床,就见凌二三拿着干粮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师弟。
小沙弥挂着两个黑眼圈,忧心忡忡地跑到跟前:“小鱼姐姐,你怎么样了?”
鱼乔微微一笑:“昨夜一时不察,被恶人拽了两把,不妨事,现在已经好多了。”
小沙弥说:“以后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我处处护着你。”
凌二三笑道:“怎么,不当你师父的跟屁虫了吗?”
小沙弥抓了抓头,不知怎么回答,便赶紧给两人倒上茶。
鱼乔笑着打趣道:“这是要两头端水的意思了?”
三人正说着,忽听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踏破雨幕。
凌二三立即推开门,见三五个家丁披着蓑衣、提着衣摆,从角落中的窄门里冲了出来。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脚下却虚浮,险些在湿滑的青石上滑倒,他身旁一个瘦小的忙伸手去扶,两人踉跄着站定,也顾不得拍打衣上泥水,只对视一眼,脸上皆是一片惊惶。后头又有两个年轻后生追上来,一个连蓑衣也未及披,半边身子已淋得透湿,另一个便是那日的圆脸少年,边跑边扶着头顶的雨笠,同样神色惶惶。
风势陡然转急,卷着雨丝扑进廊来,空气中涌动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氛。
凌二三伸手抓住那名少年问:“发生什么事了?”
那少年满脸惊慌,只摆了摆手,一溜烟跑了。
鱼乔蹙眉走上前来,道:“我们也去看看?”
三人便跟随着家丁的脚步前行,转过廊下拐角,刚刚踏进主院正门,就听见一声凄厉的女子悲鸣:
“娘——”
这声音尖利刺耳,如同道闪电划破了沉闷的雨雾,三人一惊,同时停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