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苏清钰在医院住了整整两周。

那一刀刺进腹部的时候，苏清钰没觉得有多疼。

后来他才明白，那是身体在极端情况下分泌的肾上腺素在起作用。

真正的疼，是在手术麻醉失效之后才来的。

伤口在腹部左侧，缝了十七针。

医生说刀口不算太深，但失血很多，他进手术室的时候血压掉得厉害，再晚十分钟后果不堪设想。

这些话是后来顾颜告诉他的。

江烬亦从来不说。

江烬亦只是每天守着他，寸步不离。

第一周

手术后的第一天，苏清钰几乎一直在睡。

麻药的劲儿还没完全过，他迷迷糊糊的，偶尔睁开眼，看到床边有个人影，然后又闭上。

江烬亦就坐在那儿，一直看着。

医生说可以请护工，医院有专业的护理人员，可以帮忙翻身、擦洗、照顾病人的日常。

江烬亦听了，点点头，当天就请了一个。

护工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姓李，人很和气，经验也丰富。

她来的第一天，江烬亦很客气地接待了她，给她讲苏清钰的情况，带她熟悉病房的环境。

但当天晚上，护工阿姨就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事可做。

她要给苏清钰翻身，江烬亦说“我来”；

她要给苏清钰擦脸，江烬亦说“我来”；

她要看着输液瓶，江烬亦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盯着。

她想帮忙倒杯水，江烬亦已经倒好了，还试了试水温，才送到苏清钰嘴边。

李阿姨在医院干了十几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家属。

有甩手掌柜型的，有焦虑不安型的，有帮倒忙型的，但像江烬亦这样的，她还真没见过。

“江先生，”

她第二天忍不住说，“您白天还要上班，晚上还要守着，太累了。这些事我来做就行，您放心。”

江烬亦摇摇头，语气很淡，但很坚定：“谢谢，但我想自己做。”

李阿姨看看他，又看看床上脸色苍白的苏清钰，明白了。

这位不是不信任她，是舍不得把照顾病人的事交给任何人。

从那以后，李阿姨的工作内容就变了。

她负责在旁边看着，偶尔搭把手，提醒一下注意事项。

江烬亦让她教他怎么给病人擦身、怎么换药、怎么按摩防止肌肉萎缩。

她教了，他学了，然后亲自上手。

第一次换药的时候，江烬亦看到了那道伤口。

缝了十七针的伤口，还带着血痂，周围的皮肤青紫一片，肿得老高。

他站在那儿，手微微抖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红了。

李阿姨在旁边看着，轻轻叹了口气。

“这伤看着吓人，但恢复得好以后会淡的。”她安慰道。

江烬亦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瓷器。

消毒，换药，重新包扎，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极其小心，生怕弄疼了苏清钰。

苏清钰其实已经醒了。

他感觉到江烬亦的手在轻轻碰他的伤口，感觉到那双手微微的颤抖。

他睁开眼，看到江烬亦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阴影，看不清表情。

“烬亦。”他轻声叫。

江烬亦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笑。

“醒了？”

“嗯。”

苏清钰看着他，伸出手，想去握他的手。

江烬亦连忙握住，又怕扯到他的伤口，只敢轻轻握着。

“疼吗？”江烬亦问。

苏清钰摇摇头。

江烬亦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干裂的嘴唇，还有强装没事的眼神。

他知道他在撒谎。怎么可能不疼。

他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夜晚

晚上是最难熬的。

伤口疼，躺久了不舒服，睡一会儿醒一会儿。

苏清钰不想让江烬亦担心，每次都忍着，不发出声音。

但江烬亦就趴在床边睡，一有动静就醒。

“又疼了？”江烬亦每次都问。

“没有，就是醒了。”苏清钰说。

江烬亦不信。他起身，倒杯温水，扶着他慢慢喝几口，然后问他需不需要叫护士。

苏清钰说不用，他就重新趴下，但这一夜就睡不沉了。

护工李阿姨有单独的陪护床，江烬亦本可以睡那儿。但他不肯，非要趴在苏清钰床边。

李阿姨劝了几次，劝不动，也就不劝了。

“您这样身体吃不消的。”她说。

江烬亦摇摇头：“没事。”

第三天晚上，苏清钰半夜疼醒了。

这一次疼得厉害，他咬着嘴唇，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江烬亦瞬间惊醒，看到他额头上的冷汗，脸色都变了。

“清钰？清钰！”

他按了呼叫铃，护士很快来了。

检查了一下，说是正常的术后疼痛，可以打止痛针。

苏清钰摇头，说不用。江烬亦看着他那副强忍的样子，握紧了他的手。

“打吧。”他说，“别硬撑。”

苏清钰看着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止痛针打下去，疼痛慢慢缓解了。

苏清钰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手还握着江烬亦的手。

那一夜，江烬亦没再睡。

他就坐在那儿，握着他的手，一直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天亮的时候，李阿姨进来，看到他还坐在那儿，眼眶都红了。

“江先生，您这样不行啊。”她说，“您要是垮了，谁来照顾他？”

江烬亦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很平静。

“我知道。”他说，“但我睡不着。”

李阿姨看着他，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了。

白天

白天，江烬亦去公司上班。

他不放心苏清钰一个人，但公司那边确实拖不了了。

十几个电话，几十封邮件，再不去处理，项目要出问题。

走的时候，他在床边站了很久。

“我下午早点回来。”他说。

苏清钰点点头，笑了笑：“去吧。李阿姨在，没事的。”

江烬亦看着他，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这才走了。

门关上，苏清钰看着那扇门，心里空落落的。但他没让自己多想，拿起床头柜上的书，开始看。

李阿姨在旁边收拾东西，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说：“小苏啊，你和小江感情真好。”

苏清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嗯。”他说。

那一天过得特别慢。

苏清钰看一会儿书，看一眼墙上的钟。

书翻了好几页，钟才走了二十分钟。他放下书，看着窗外的天，想着江烬亦现在在干什么。

中午，李阿姨去食堂打饭，回来陪他一起吃。

苏清钰吃了几口，没什么胃口。

李阿姨劝他多吃点，说恢复身体需要营养。他又吃了两口，还是放下了。

下午更难熬。他睡了一会儿，醒来才过了半小时。

伤口隐隐作痛，他躺得不舒服，李阿姨帮他翻了个身，重新垫好枕头。

“谢谢李姨。”他说。

“客气什么。”李阿姨说，“小江让我好好照顾你，我得尽心。”

苏清钰听了，心里暖暖的。

他拿起手机，看着江烬亦的微信头像，想发消息又怕打扰他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