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512宿舍。

“所以顾哥，”李闯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捏着半包薯片，“你和云舒同学，到底进行到哪一步了？”

宿舍灯已经熄了，只有四张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在昏暗的房间里切割出四块温暖的光域。陈知行在光域里刷题，周子轩戴着耳机打游戏，顾清源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整理解剖课笔记。

听到这个问题，顾清源头都没抬：“第一步，同学；第二步，还是同学。”

“我不信！”李闯把薯片咬得咔咔响，“今天解剖课你俩那氛围——啧，跟演医疗剧似的。秦教授都夸你俩有默契！”

“那叫学术交流。”顾清源保存文档，“你想多了。”

“我也想有这种‘学术交流’。”周子轩忽然摘下一只耳机，懒洋洋地插话，“云舒那种级别的，全校也找不出几个。虽然瘦了点，但骨相绝了。”

顾清源敲键盘的手指顿了顿。

“周少你居然观察这么仔细？”李闯来劲了。

“废话，学医的不会看骨相看什么？”周子轩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了，“而且她身上那件针织衫，Brunello Cucinelli的，一件顶你一年生活费。”

陈知行从题海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所、所以云舒同学家里很有钱？”

“云氏医疗的独生女，你说呢？”周子轩挑眉，“我家跟她家有过合作。她爸云崇山，圈里出了名的狠角色。不过听说这女儿……”

他忽然停住。

顾清源转过椅子：“听说什么？”

周子轩看了他一眼，耸耸肩：“没什么。反正顾哥，你要是真有意思，做好心理准备。那种家庭，门槛高得很。”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吉他声，不知道哪个宿舍在弹《晴天》，和弦磕磕绊绊的。

“其实……”陈知行小声说，“我觉得云舒同学人挺好的。今天解剖课她看我记笔记手抖，还递了支笔给我。”

“你看，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李闯一拍大腿，“顾哥，组织批准你开展下一步行动！”

顾清源失笑：“组织是谁？你吗？”

“我代表512全体室友！”李闯挺起胸膛，“陈知行，支持不？”

“啊？我、我支持顾哥……”陈知行脸红了。

“周少？”

周子轩重新戴上耳机，含糊地说了句：“随你们便。别玩脱了就行。”

顾清源摇摇头，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看见自己的倒影——眼角那颗泪痣在昏暗光线里看不真切。

他起身走到阳台。

九月的夜风已经带了凉意。阳台上晾着四件白大褂，在风里轻轻晃动，像四个悬空的幽灵。远处，女生宿舍楼的灯火还亮着大半，一个个方形的光格子里，是三千个不同的夜晚。

顾清源的手肘撑在栏杆上，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五栋——云舒的宿舍楼。

然后，他的视线停住了。

五栋四楼，最靠边的那个阳台。一个瘦削的身影靠在栏杆上，面朝外，背对着宿舍的光。

即使隔得很远，即使只能看到一个轮廓，顾清源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是云舒。

她没穿外套，只穿着那件米白色针织衫，在夜风里显得单薄得像张纸。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一动不动，像尊雕像。

顾清源皱了皱眉。

这么晚了，外面这么凉。

他正要转身回宿舍拿手机，忽然看见——

云舒的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

起初很轻微，后来幅度越来越大。她抬起手，捂住脸，整个背脊弯下去，像被什么重物压垮了。

她在哭。

没有声音传来，只有那个蜷缩的背影，在夜色里抖得像秋风中的叶子。

顾清源的心猛地一紧。

宿舍里，夜谈还在继续。

“话说回来，顾哥你今天解剖课讲得是真溜。”李闯啃着苹果，“你以前是不是学过？”

“自己看过一些书。”顾清源的声音从阳台传来，平静得听不出异常。

“一些？”陈知行感叹，“你那本《黄帝内经》的批注都快写满了……对了，云舒同学今天说的‘循环医学’，到底是什么啊？”

顾清源走回室内，随手关上了阳台门。隔绝了夜风，也隔绝了远处的那个身影。

“一种理论框架。”他在椅子上坐下，语气如常，“把人体看作一个动态循环系统。传统医学关注气血流通，现代医学关注器官功能，循环医学想把两者结合起来。”

“听着好高级。”李闯眨眨眼，“能治病吗？”

“理论上可以。”顾清源拿出那本边角磨损的笔记本——不是云舒的《心流笔记》，是他自己的，“比如抑郁焦虑，在西医是神经递质紊乱，在中医是情志不舒、肝气郁结。循环医学认为，这是‘神流失守’导致‘气流失运’，进而‘精流失布’。所以治疗要从调神开始。”

陈知行听得入神：“怎么调？”

“方法很多。”顾清源翻到某一页，上面是娟秀的古体字笔记——姬素问留下的，“电磁针灸、情志相胜、导引吐纳……我还在学。”

周子轩忽然开口：“你那个休学一年，就是学这个去了？”

宿舍安静了一瞬。

顾清源合上笔记本，笑了笑：“算是吧。遇到个很厉害的老师。”

“男的女的？”李闯本能地问。

“女的。”顾清源想起姬素问那双仿佛能看透千年的眼睛，“年纪……说不清。但很厉害。”

“多厉害？”

“厉害到……”顾清源顿了顿，“她让我相信，有些病真的能好。”

他说这话时，目光下意识瞟向阳台门。门外，远方的那个身影还蜷缩在那里。

手机震了一下。

顾清源低头看。

【秦雨薇：睡了吗？今天舞团排练到好晚，腿都要断了。[哭哭.jpg]】

他回复：“还没。早点休息。”

【秦雨薇：你也是！对了，周末我去临州演出，给你留了票。前排VIP哦~】

顾清源手指悬在屏幕上。

【顾清源：周末可能有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