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一张纸般,仿佛风一吹便可飘走,形单影只。
李乾道心脏一酸,有点见不得灵浔这样。
十二岁的孩子,怎么瘦成这样呢?
他大跨步走至灵浔身边,便见他一向不系的脖颈处的扣子系得紧紧的,双手环胸,俨然是藏了东西。
灵浔始终低着头,只有在闻见李乾道身上的味道时才向他身边靠了靠。
李乾道当然知道他怀里藏的是什么。
他不知该如何出言安慰,只能陪着灵浔沉默,不发一言地走。
过了闹市,走到山脚下,上了山,进了观门,甚至都已被李乾道拐进了身修阁,他都是如此样子。
进了李乾道的房间,关门,关窗,贴静音符,一切动作行云流水,已是灵浔每次“到访”李乾道房间时的必备步骤。
直到坐到了李乾道的床上,灵浔才一颗一颗解开扣子,将藏在里面的妖丹取了出来,双手托着。
妖丹已被他擦拭得不见一丝尘埃,甚至能够倒映出灵浔的脸。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捧着他爹的妖丹出神。
妖丹是集了此妖身上所有的精华,自然免不了全是灵岗的妖气。
自从解开扣子拿出妖丹后,灵浔便不可避免地闻见那股味道。
灵岗的妖气。
与他生前环抱自己时,自己在他身上闻见的味道一致。
淡淡的,仿佛被太阳晒透了,又带了些草药的微苦的味道。
与生前一致。与生前一致。与生前一致。
独属于父亲的,温暖的,强大的,具有包裹性的。
当那个气味重新将灵浔包围时,他竟有一种重新被灵岚环抱住的感觉。
那味道如同一双臂弯,代替灵岚又一次拥了他的稚子。
灵浔有些执拗地将妖丹拥入了怀中。他将双脚担上了床沿,双腿贴于胸前,与心脏仅有一颗妖丹的距离。
他歪了歪头,将头搁在膝盖上,突然问了李乾道一个问题。
“很脏吗?”
李乾道没听明白:“什么?”
“妖。”灵浔眼睛发直,似是在放空,“冯掌门说,妖很脏。”
“可我不脏,”灵浔喃喃,“我不脏,我爹不脏,我娘也不脏。”
李乾道愣住了,后知后觉地想起今天冯海那冷若冰霜的目光。
以及那句:“更何况,我嫌脏。”
灵浔装成人的时间太久,以致于李乾道当时都忘了他是妖。
以及······冯海对于妖过激的态度。
“不脏。”李乾道知否认,“你没有错,你爹娘也没错。”
“我当然知道我们没错,”灵浔扭过头来,直视李乾道时眼中已然泛了泪花:“我只是……我想不明白。”
明明应该满脑子是花鸟鱼虫,大自然,世界的孩子,想不通为何会有一天满脑子爱恨。
他自诩还小,想不通,想不懂。
“我小的时候,我爹告诉我,做错事就要付出代价。”他说,“有的人的代价很小,可能只是丢了财,又或是丢了物。也有的人,犯了大错,丢了命。”
“就像我娘。她犯了识人不清的错,被人杀了。”
不顾李乾道带了心疼的目光,灵浔勉强咽下涌上喉头的哽咽,自顾自地接下去说:
“但他也告诉我,人生有很多次的试错机会,也不是每一次的错误都必须付出代价。”
“虽然不知道我爹做错了什么才引致杀身之祸,但我总会想,以他的脾性来看,总归不会是什么大错。”
“那为什么,他们不愿意原谅我爹呢。”
至此,灵浔已是声泪俱下。
他想不通,他们一家人都已原谅了杀害他们族人的那群人的错误,忍气吞声,甚至继续以善待仇。
他们可以因为一个小善而放弃恨,那又为何那群人不可以。
李乾道没有办法给灵浔一个确切的答案,因为他也不知如何作答。
上一辈人的爱恨情仇,不是能用几句话就能囊括的。
“今日之事,我有预感,一定不是真相。”灵浔默默流了一会儿泪,才继续说。他的大脑在此刻异常清醒,似乎是破茧般,仅一件事,便让他剥去了童真、幼稚的自己。
再开口时,语气已带上了几分绝决。
“这背后肯定还有更多更多没有显现的东西。我会查,我要查。我不能叫我爹就这么枉死了。”
“而且我总觉得,枉死的妖,会不止有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