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一走出“香潭小城”的石阶,灵浔就眼前一黑,双腿一软,跪倒在了地上。他胃部一阵痉挛,喉头不自觉地向上涌起一阵酸水,哇一声吐了出来。
李乾道也有些撑不住。他坐在枯草铺就的地砖上,左手搓揉着同样翻江倒海的胃部,脸一阵青一阵白。
“我终于理解了杨姐姐的话了,”灵浔脱力地倚在李乾道的肩上,因为呕吐而惨白着一张小脸:“我今晚要做恶梦了。”
“嗯,我也是。”李乾道答。他现在不敢闭眼,生怕一闭眼就是那里面的场景——惨叫,欢呼,痛苦,兴奋。
台下,一群又一群披着恶鬼皮的人,孰又知道哪张才是真正的外皮?不过是披着人皮的恶鬼罢了。
“为什么这里会有那么多人啊,”灵浔不解,“还开得那么大都没被发现,官府也太过于无能了吧。”
此时天已经全黑了,可能因为阴了天,此时抬头连月亮都看不真切,更罔谈星星了。李乾道仰头望天,眼中映着夜空的暗,深不见底。
“可能……张县令自己也来吧。”
灵浔有些不可思议,瞪大了眼睛望他:“怎么可能!上次见面时,张县令人多好啊,不还给咱们看卷宗吗?”
李乾道思及此,冷笑一声,声音中是化不尽的悲凉:“你猜他为什么这么做?
“家家户户死人,青壮年劳动力大量流失,而每年粮税又不减。百姓家中劳动力没了,交不上税,自然会不满。”
“一个人不满,或许于县令而言还不足为惧;可一群人呢?他是能当着其他人的面杀了她们不成?肯定不成的。”
“面对这种问题,他也许也只有逃避这一种方法。”
李乾道深吸了一口气,扔了两张传送符,二人立马被传至了旅馆外。
他抬头,看着与地下城截然不同的万家灯火,终是叹了口气。
“正是因为他知道那些男人的‘秘密’,所以才会怕将此事捅出去而一味地逃避,再逃避,生怕自己没得玩了,又或是被那里的人报复。”
“他去过那里后,于他而言自然是有了污点,有了把柄,更不敢再掺和这些。咱们过来接手,他便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甩掉这些烂摊子了。”
“而且,”李乾道顿了一下,苦笑,“就算没有这些,他也不可能是个好人。”
“为什么?”灵浔问。
“还记得咱们那天坐的藤椅吗?”李乾道抬腿,一边向旅馆内走一边说出了个令灵浔下巴都震掉的数字:“一百两一把,他好像还不只两把。”
空气突然凝滞,因为灵浔的下巴真的合不上了——怪不得那藤椅坐得那么舒坦!
若以普通人家一年劳作收入一两来算,怕是不吃不喝从襁褓中劳作到年老,方能买下他的一把椅子。
“大家不都戴着面具吗?”灵浔突然问:“那他们是怎么知道谁是谁,然后以此为把柄要挟他的?”
李乾道说:“进去时的确要戴面具,可进行购买时填的合同上,可是填的真名和真实住址。”
“……”提起购买,灵浔难免会想起那里现杀现卖的人体器官,胃又开始翻涌起来,一阵想吐。
李乾道及时跟客栈的店小二要了两颗山楂丸,扔进了灵浔嘴里。
酸甜的口感暂时压制住了想吐的欲望,灵浔嚼了两下,眼泪突然开始不要钱地往下掉。
刚开始还只是低着头任由眼泪掉,进了屋内便再也绷不住,泪水混着恐惧和同情,放声哭喊出来。
明知哭没有用,李乾道还是打算让他先哭一会儿。毕竟碰上这么个事,谁的心里都不好受。当务之急是赶紧想办法,把她们都救出来。
“高矮鬼”一事基本已经可以确定下来,应是那被换掉的瓶花女以及那咬死过人的兽面人为报仇所做。
只是确定了身份还不够,还有两个穿插其中的问题:
以“香潭小城”中那群人的做法来看,必不会让这两个人活着从那里出来。而且她们所见皆是戴了恶鬼面具的人,又是如何知道他们原本的样子,痛下杀手的呢?
莫不是……这一切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不知怎的,李乾道想起了突然变得疯癫的宁夫人。
作为唯一一个去过“香潭小城”又活着出来的女人,她在这其中肯定不只是一个被逼疯了的傻白甜角色。
可以她目前的精神状态来看,问是肯定问不出什么了。只能在将整个事件解决以后,再去找她一趟,解开这个谜团。
灵浔哭过一会儿,终于是将心中郁结哭出来一大半。转头见李乾道正在扶着下巴沉思,自知哭是浪费时间,一抬袖子粗略地擦了两把眼泪,吸吸鼻涕,哑着嗓子问:“那我们现在要怎么救她们?”
“联系闻钰派,然后报官。”李乾道声音坚定地说。
灵浔不太理解此话的用意:“为什么要报官?张县令不是也去那里吗?他怎么可能偏袒我们,去剿灭他玩乐的地方?”
“‘高矮鬼’事发之后,张县令肯定是不敢去的了,”李乾道说:“上次去县衙时,他可以伪善,装开明,可因为恐惧而导致的疲态是装不出来的。”
灵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