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长老,”他干脆连“师父”都不叫了,俨然是要撇清关系的架势:“在我身边安插眼线这件事,不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啧,”冯海不满地嗤了一声,剑已出鞘,纤细的剑身却在阳光之下泛着森冷的光影。“叫你回来,又不是叫你来断绝关系的。”
临了,他又补了句:“你要跟师父断绝关系吗?”
自小到大,十余年的光景,每一招每一式都是他教给这孩子的。以他这么重情分的性格,肯定不会……
“正有此意。”李乾道说。
冯海先是短暂的怔愣,反应过来后大笑出声,剑尖也一寸一寸地低了下去,不再指向他身后的灵浔。
“你别再告诉我,你是为了你身后那人。”
灵浔瞳孔微缩,眸子中染了丝血色,总让人觉得是比从前多了些杀意。在无人觉察的地方,他手中却是捏了几张符纸。
一切都已蓄势待发,只差其中一人手一松,箭便可立马从弓上脱离。
李乾道又将灵浔护得紧了一些:“我之前是没得选。”
而现在有的选了,他自然是要遵从内心的选择。
冯海眼中带了几分轻蔑,仿佛是在看待一粒尘埃,内心轻叹:“果然是自不量力的小孩子。”
以他的这把年纪去打两个小年轻,后果他也是可想而知的。所以在一开始他就没打算硬刚。
“你以为你现在就有的选了吗?”他说着,庙门再次被推开,两个身着道袍的小弟子簇拥着个女人走了进来。
那二人行事粗暴,对那手脚被缚的女人推推搡搡,直至她因没看清脚下,被木制的门槛绊进了破庙的尘灰中。
漫天的尘灰中,她难耐地咳嗽几声,神色痛苦。
在看清她的瞬间,李乾道整个人一僵。
冯海那个老不死的,又将李悯尘绑来威胁他。
仗着这些年无人教导李悯尘,她自学自修的成效不明显,才将她弄到自己的面前,逼自己做抉择。
他好像知道李悯尘是他最后的软肋,才一次又一次在这种时刻将他的软肋摆出来威胁他。
李乾道咬紧牙关,愤怒化成口腔中“咯吱咯吱”的磨牙声,握着剑柄的手又紧了几分。
李乾道甚至能感受到掌心花纹的凹凸,有些硌手。
“无耻……”他骂出声。
灵浔也没想到这威胁人的手段冯海会用两次,一时讶异于此人的不要脸而感到瞠目结舌。
对于李悯尘这个人,灵浔与之算不上熟络,只是通过之前几次的任务以及李乾道丧父一事而对其有些了解罢了。
她在李乾道心中的位置,灵浔自然是知道,毕竟他还不至于健忘到自己因何而死都忘却。
当然,与此同时,他又不免心中升起一缕慌,丝丝缕缕,像蛛网一样将他的思绪缠成难解的结。
又是单选题,选项仍然是他们二人。灵浔未免会心中发怵,不过也是在担心李乾道做出一如之前的选择罢了。
“老实一点儿!”押着李悯尘的小弟子见其一直挣扎着想逃脱,每一个动作都扬起漫天尘灰,被呛得心里头烦,竟是抬脚就冲着她的腰部踹了上去。
李悯尘没防备这一下,被踹得闷哼一声,整个人蜷成一团。
而李悯尘的腰伤已是旧疾,又经这么一脚,宛如被钝刀割肉,肌肉组织撕扯着的痛直往脑门上涌。
李乾道认识踹人的那个弟子——正是昨日队伍里怨声载道最多的那个,应是叫程三五。
当着一个人的面伤害他的亲人,这简直是欺人太甚。李乾道咽不下这口气,手抚上口袋,一张火符立马甩了出去。
那火符在触碰到程三五的衣料时起了燎原之势,火苗顿时自衣角开始向上攀爬。等程三五被灼得身上发疼,倒地想要扑灭火苗时,又一张火符飞了过去。
冯海似是没想到当着自己的面李乾道也敢伤他身边的人,是真真不把他这个当师父的放在眼里了。他眉毛一竖,手起剑落,将李乾道扔过去的又一张符篆斩成了两半。
黄纸纷扬间,他将剑收回,冷笑出声:
“你这是真要与我恩断义绝了?”
“自打您第一次拿我姐来要挟我时,就已经恩断义绝了。”
傻子才会想不出,当年的事其实另有隐情。
为何李悯尘会那么赶巧地自尽,偏偏在灵浔事发的那几日。且后来夏秋春也有在有意无意地暗示他,说是有种药会在短时间内使人致幻,摧毁人的意志,产生自残行为。
那药只有隔壁的明岭派会制,因此在冯海偷偷摸摸从外面回来,且像冯祥藏药一样捂着胸口时,赵咏冬就已经猜出个七七八八了。后来一把脉,果不其然。
这冯海竟是活成了他想象中的冯祥的样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人命都罔顾了。
所以赵咏冬才会对李乾道说出那句,“该对这局面道歉的另有其人。”
只是当时李乾道尚被蒙在鼓里,不然,死的可能就是冯海而绝非灵浔了。
究其根本,只有冯海才是这一切苦难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