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消说她现在确实有些严厉的话要说。

“跟我来。”旧日利落地转身。

这句话确定无疑是朝着她身旁的柯林特说的。

柯林特又看了一眼正担忧转头的妻子，轻轻点了一下头，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这才跟着旧日出了门。

小屋的门足够隔绝两人的声音。

“梅菲是真心喜欢你，我不想让小姑娘伤心，但是我了解布朗家的事情。”旧日直接了当开口，她没有拐弯抹角。

她只想直接知道柯林特的态度。

旧日并不高大，而且年老让她慢慢变得比之前更瘦小。

但这并不有损于她的气势。

但是柯林特在这一瞬间的失措却不是害怕旧日的态度。

被旧日第一句话打的有些怔愣的柯林特眨了下眼，也能反应过来旧日在等他的解释。

“我从小跟着祖父长大，在他的葬礼之后，我的事情就和我父母没关系了，财产……”柯林特的话很急切。

他着急要把自己想了无数次的话说出来。

但是旧日打断了他。

“财产的事情你不用多说，梅菲的父母给她准备了陪嫁，也幸好能够通过存单给她拿过来，小姑娘还不知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她很有自己的主意，但并不是独身一人没有家里庇护，格林家不会因为财产的问题对你有什么看法，但知晓你能保障家庭的生活之后也稍微放心了一些。”

旧日看了一眼高大的柯林特，语气没有温和分毫，但话的内容却足够让柯林特安心。

她并不是一个不近人情的老太太。

但是现在多少有些自己的小姑娘被夺走的怨气在。

可旧日又真的会为梅菲的幸福开心，她自己到这一生的末尾其实也这样激动地爱过一个人。

那是很简单的事，后来她们不再见面。

然后可能也没机会再见面。

旧日从一开始觉得梅菲的婚约太荒谬了，让她看着长大的小姑娘奔波去遥远的地方嫁人。

就算格林家舍得，她也要不顾一切把梅菲带回来。

无论她要付出什么代价。

小姑娘寄来的信可把她气得不轻。

但柯林特寄来的信也正经写了等到梅菲学业结束，他就带梅菲回到旎白谷定居。

他没写自己要放弃什么东西，只是询问了镇上有没有空余的房子在出售。

“她决定要接我的班，就不会放弃这个想法，如果你没有做好跟她离开这里的准备……”

旧日把头抬得更高，手已经碰到腰间充当魔杖的树枝了。

“那我现在就能带梅菲离开。”旧日微微摆开了一些不容小觑的架势。

“我想跟她回去。”柯林特认真了神色。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是从心底生出的真诚。

还有些担忧。

他正在担忧着她会觉得自己是个麻烦。

“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她，我一定会在她学业结束时候和她一起回去。”

柯林特上前一步，冷静的脸上难得显示出一些焦急。

“我发誓。”他举起了手。

“我用我的财产与事业，还有作为画师的双手与整个灵魂起誓，不止是跟她回去，我永远都不会放弃她。”

柯林特的手微微发抖，他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能用来抵押誓言的东西了。

因为他对梅菲的感情不能用来对这感情本身起誓。

他也绝不会用这感情去起其他誓言。

旧日仔细打量他的神色，其实并不能完全放心。

誓言和真心不能划等号，这是每个人都清楚的。

但旧日好歹是看到了他对梅菲的付出。

且不说小姑娘的心像麻雀一样早就飞往家里，旧日更清楚梅菲的聪明。

没确定柯林特会跟她回去，梅菲是不会让必将失败的婚姻有开头的。

旧日终于转换了神色，从那种带着防备的严厉转而像是看向梅菲时的温和。

他到底也还是个年轻人，旧日没必要总要摆着教训人的样子。

她还有一件担忧的事情要说。

“还有一件事，八月底的测试梅菲没办法通过，但那时候离最后结课还有一段时间，我现在来参加婚礼也是推了太多的事情，那时候我不在，希望你能安抚好她的情绪，她会把真的难过闷在心里。”

旧日的这段话是表明了自己对这段婚姻的态度。

她支持梅菲。

柯林特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感觉自己接过的是了不得的重大责任。

他慎重地点了头之后，才看到旧日笑了下。

“有心了。”旧日闲适地走上前拍拍柯林特紧绷的手臂。

“婚礼很盛大，配得上我们的梅菲。”

旧日没有遗漏任何婚礼细节，她不想早早出来转移梅菲的注意，她只是最后为梅菲放了最漂亮的那些花。

她更多的是在观察柯林特和他准备的这场婚礼。

旧日可太清楚小姑娘会在这场婚礼付出了多少，最多就只是起床然后把礼服穿好。

“还是要谢谢您带来的花。”柯林特想着那些漂亮的鸢尾。

他也没法遮掩眼里的赞叹。

梅菲的咒语和偶尔像是玩乐的魔法就让他觉得厉害，更不要说在场的宾客几乎没人见过的魔法盛况了。

他准备的再充分，都觉得不如那一场凭空的落下的花雨会让妻子开心。

妻子的世界对他来说是另一个世界，不只是在生活上的另一个世界。

那里有着鲜花草地魔法，有着和蔼的女巫和爱她的家人。

旧日哈哈笑了几声，她想到了几件她觉得可爱的梅菲小时候的事情。

那时候梅菲看旧日的魔法，神情就和现在柯林特的一模一样。

在屋子里的梅菲看着两人轻松交谈着进来，终于舒了口气。

“给你编的甘草串已经完工了。”梅菲又看向塔莎。

然后从柜子里拿出编的细致的漂亮长甘草串。

这几天一直看妻子拿着甘草忙碌的柯林特眼睁睁地看着妻子把编好的工艺品递给塔莎。

旧日看他的心思明显飞到了梅菲身上，也笑着朝姑娘们看去。

“谢谢我最亲爱的梅菲。”塔莎拖长了腔调，又跟梅菲要了个纸袋把甘草串装好。

“梅菲。”还在门口的旧日带着笑朝小姑娘招手。

梅菲拍拍衣裳，像小鸟一样飞过去了。

等旧日把一张纸片塞到她手里，她翻着看清了上面的数字，实在忍不住吸了一口气。

梅菲猛地抬头看向旧日。

“好多钱……”梅菲不敢相信地又数了数上面的数字。

“是你家里给你的陪嫁，我也往里添了一些，我没有孩子，在我死后我的东西都会留给你，所以你不用有什么负担。”旧日伸手握着梅菲的手让她收好。

听到旧日这样说的梅菲忍不住要哭，她鼻头都忍红了。

旧日年龄已经很大，她的女巫病症其实并不损害她的身体。

但旧日并不避讳自己的死亡，她会这样对梅菲说，也是预感到了自己快要到来的终日。

女巫们对于自然的过程最为敏锐。

尤其是自己的死亡。

这也是旧日宁可接受被禁用药剂资格的惩罚也要奔波过来看小姑娘结婚的原因。

她不能错过小姑娘的大事。

“这是给你的保障，你好好在这生活就好，家里一切都好呢。”旧日温和地说。

她抱住了扑过来的梅菲，感受到了小姑娘趴在自己肩头啜泣。

一直在一旁安静站着的柯林特没忍住向前一步。

等到妻子终于抬头，柯林特只是更担忧地看着她汪着眼泪收好了手里的存单。

感动的泪水不如悲伤的泪水那样难以抑制，她没多时就又变得热情开朗。

梅菲有好多话要说，旧日也太想念小姑娘琐碎但是幸福的话了。

中午是麦克雷大展身手的时候，丰盛的招待午餐并没有让几人困倦。

或者说没有人舍得在有很多话要说的时候去睡午觉。

梅菲和塔莎把旧日挤在中间，她们坐在长椅上，柯林特坐在自己常待的扶手椅上，安静地看着妻子精神抖擞地问着家里的事情。

她大妹妹的面包店快要开业。

她的小妹妹如今字已经能写的很流畅了。

爸爸妈妈今年的工作要比往常忙碌一些。

镇上梅菲认识的姑娘也订了婚。

种种事情讲述着，直到傍晚到来。

这已经是为了路程安全所拖延的最晚的时间了。

“您能留下住呢。”梅菲扯着旧日的袖子不撒手。

“我明天就要回去了。”旧日朝梅菲笑了笑，两人独自告别的时间其实还挺充足。

旧日最后给了梅菲一个紧紧的拥抱。

她早就想来看小姑娘了，也实在找不到能给梅菲解决考试问题的方法。

旧日知道自己能等到小姑娘回家。

她并不担忧这样的分别。

在远处等候多时的柯林特知道这是最后告别的预告了，他这才走上前把手里装好的两份礼物递过去。

那是很多珍贵的巫师材料。

“是根据价格判断的价值，给您和塔莎的礼物。”

柯林特又看向梅菲。

他可是征得了妻子同意的。

旧日没有推脱，她把东西接过递给塔莎。

最后又上前拉住了梅菲的手。

“再见了，我亲爱的梅菲。”

旧日瘦削的手温柔地抚过梅菲的手背，才下定了决心转身离开。

梅菲怔愣地看着骑上扫帚的旧日和塔莎，直到连两人背影的小点都看不见了，她才又忍不住往前跟了两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撇了下嘴转头。

柯林特及时接住了一头抱过来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