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林特稍稍用力就要把图恩带出去,他听着那些早就听了无数遍的威胁,心思也根本没在图恩身上。
图恩用力甩了一下手,但根本没法改变柯林特对他的驱赶,他纵欲过度的脸更有些扭曲。
“父亲他说只要你放弃那栋房产,他就会把大半的钱给我,也会给我补上那些欠款,我肯定能把那些钱赢回来的......父亲的话你总要听的呀,他说他很想你去都城看看,你是他骄傲的儿子,他可是祖父唯一的孩子,是你的父亲......”
图恩没有放松神情,他更恨柯林特是真的,脸上挂出一副可怜的样子也假的像真的。
明明柯林特也从来没被父亲在乎过,凭什么他能有那老东西的遗产,凭什么得到父亲这样的拉拢。
“他不是我父亲,也不配做祖父的儿子,他要是有点良心,也不会在我筹备葬礼的时候去把祖父的办公室洗劫一空,他现在没有钱了吧,否则你也不会急到又来找我,但是你也知道,被关押的滋味可不好受。”柯林特冷淡地看了一眼图恩。
柯林特早就与普勒斯做了分割,他知道图恩提起祖父是普勒斯的授意,但是柯林特把自己的位置摆的很端正,也根本不会受普勒斯的胁迫。
他是祖父唯一的孙子,是过世的祖母唯一的孙子。
至于普勒斯,是让祖父祖母伤心至极的金钱和欲望的走狗。
柯林特只心软过一次,就是对母亲付不起舞裙的钱时来求他的那次,他知道那个骄傲的妇人最恨他。
柯林特天生就把里格娜齐的伤痛绑在了自己身上一部分,他很清楚那一切的根源在谁,她对柯林特的恨意和她本该有的母性相悖。
但那恨意是真的。
柯林特清楚那是父亲带给她的伤害,也清楚她和普勒斯本质不是一类人。
她对于普勒斯的恨,熊熊燃烧的同时也只能灼烧到柯林特。
柯林特那时去见了母亲一面,在她表演出来的生疏的亲近中安静了很久。
倘若里格娜齐那时对柯林特有除了表演之外的任何一点怜爱,能让柯林特发觉到的哪怕只有一点的真心的怜爱,她就会是那次都城社交场上最风光无限的夫人了。
柯林特就会为了那份怜爱,供给她这次享乐所需要的一切,不止是裙子,还有贵重的珠宝和崭新的马车,那可需要多得多的钱。
他愿意用那么多的钱来作为自己的出生对于母亲身体伤害的赎罪。
他清楚普勒斯与母亲在财产上的分割,那比柯林特自己对外人做的还要缜密,他不需要担心自己给母亲的东西会让那一群人获利。
里格娜齐存留着作为旧贵族的骄傲,她的头衔让她只愿意这样轻轻低下一点头,甚至只说是遇到了小麻烦。
柯林特和这个贵妇人最后只安静地沉默,柯林特来见她只是因为他想做些补偿。
她身体受了损伤是真的,大部分因为柯林特也是真的。
即使没人把这怪在柯林特身上。
母亲和父亲只是称谓而已,远不及祖父重要。
而柯林特想做补偿,也不是为了她是自己的母亲,而是为了她对自己的孩子还有些良知上的,血缘上的感情。
她的孩子凑巧是他而已,而柯林特也没发现那些感情。
“您生出了我,这很难令人相信,毕竟我和您并不相像,而且我一生见到您的次数寥寥无几。”柯林特给里格娜齐倒了杯茶,拿出了准备好的信封。
“因为我出生时对您的伤害,我对您的请求也无法做到完全忽视,这是您那条舞裙的全价,很高兴您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换掉我的愧疚。”
柯林特看她收回了令两人都不适的亲近,只双手恭敬地把信封给了母亲。
他最后只留下了那条裙子的钱,在准备离开的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抹着眼泪抱着信封抬眼看他的里格娜齐。
他再怎么想,也只能觉得那是一个和其他妇人没区别的人。
甚至不如其他妇人友善。
她哭了。
母子俩都清楚,她是因为不得不向她曾经无数次中伤过的儿子低头,向无数次在社交场上撇清关系的儿子低头。
那是她在年少时被灌醉之后对着布朗家的婚姻低头之后,再一次对这个提醒着她一生痛苦的姓氏低头。
她的一生就这样毁掉了,柯林特从不怪她迁怒自己。
因着他懂得那些事情,因着祖父教给他的教养,他不能这样看着母亲哭泣而无动于衷。
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妇人,也因为和普勒斯的牵扯,甚至只能再走上很远一段路回到现在居所了。
“我知道您恨我,但我想送您一程,您可以想,这是格林家的马车,这是我未婚妻家,那这就不是您讨厌的姓氏了。”
柯林特给足了母亲派头,他知道母亲的性格,来都城要见她的时候,柯林特用的都是家里那辆最漂亮的马车,他不想再在母亲心上添上一些来自于虚荣的伤疤。
他也没想到,母亲的境况已经窘迫到没有马车接送的地步了。
里格娜齐沉默了一路,最后在下车的时候,还是把信封连着柯林特给她擦眼泪的手帕都递还回去。
柯林特扶着她下了马车,站在原地看着她优雅但是疲惫的背影走上带着淤泥的台阶,那通往的是都城最精巧漂亮的房屋,也是里格娜齐苦心维护的奢华的交易场。
她把能借的钱都借遍了,压垮她的,最后究竟是无力偿还的金钱还是被交际场除名的恐慌呢。
被虚荣蒸透的人才会傻到,用压抑身体病痛的钱去买一双舞鞋。
柯林特看着她半仰着头倨傲地关上大门,他该走了。
柯林特知道自己之后的一生和这个贵妇人不会再有联系,但是他又知道了太多她的事,母家的财产不可能再有她的一份,而她现在被普勒斯拖累到就算是现在终于结束了婚姻,也无法恢复原来的风采了。
甚至确实是被普勒斯所谓的爱情拖进了地狱。
柯林特清楚他离开后,母亲会变成什么样,她会因为这不该对他的那份傲气,对其他人彻底折断自己的脊梁,出卖身体的结果,就是任人欺凌。
现在天快要黑了,他该走了。
他的马车在这里停留再久一些,流言蜚语就要再让母亲的步子沉重一些。
柯林特还是下了马车,拿着原本就准备好的两个信封敲开了那个对他紧闭的大门。
“这些钱够偿还您所有的欠款,您也能拿回您的产业,我想这是我们最后的见面了。”柯林特说。
他很高大,又站在更低的台阶上微微仰头看着里格娜齐。
他说自己不像里格娜齐,是很不准确的,即使两人的眉眼没有一处相像,他也没有那样自然温柔的神情,他精致的脸型也来自这个来自这个漂亮的脸如今只剩下疲惫的妇人。
两人在昏暗中站在一起的时候,谁都能看出他来自于她。
信封被接过之后,柯林特也没再说话,只是低头转身吸了一口气。
“您在莫林斯还有一套小住房,倘若您因为腹痛想去那里休养,我可以为您找到城里最好的医生。”
柯林特没等回应,只是迈步上了马车,这确实是到现在为止的他和母亲的最后一次见面,那正好发生在他和梅菲结婚之前。
柯林特现在看着图恩的脸,他想到了近来听到的母亲的事情,她的产业慢慢好转,也许是精力在产业上,她在那之后也几乎没在社交场上露过面。
也许是里格娜齐财富的好转让普勒斯看到了转机,因为这是柯林特心软后的好结果。
柯林特至少还对母亲有着责任感,而眼前的图恩本质上是个无赖,和普勒斯一样是个无赖。
柯林特觉得自己被吵得头疼,在祖父去世之前,他的生活从来都是安稳的平静,这些人都是在祖父去世之后开始纠缠他。
柯林特只觉得这群陌生人口中的感情十分讽刺,也坚定地和祖父站在同一立场,把那些人挡在自己家的大门外。
他其实清净很久了,对于自己财产的精妙伪装也让那些人只垂涎那栋老房子。
现在问题就在那栋老房子上。
“那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就是空壳,你也不愿意住在那,为什么......”图恩还是不死心,他呲牙咧嘴地想要收回自己被禁锢的胳膊。
“滚。”柯林特放开他,很冷静地下了逐客令。
图恩看着他不为所动的样子,也清楚自己再纠缠下去,恐怕又是几天都没法从警局出来,他气急败坏地转身一把推开书房的门。
站在门外的梅菲被门带着踉跄了一步。
柯林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妻子。
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推开还堵在书房门口的图恩,上前把妻子搂在怀里。
“没事吧?”柯林特看着脸色仍旧苍白的梅菲,正了正神色放轻语气。
就算见她摇头,柯林特也不敢放松,自己观察了她的精神后才松了口气。
“你先上去休息。”柯林特想了想还是放开妻子的腰,轻声说着。
梅菲只拉着他的手,抬眼看着那个穿着精致的人,图恩的脸还算好看,但是眼睛浑浊又带着赌徒特有的贪婪气,鼻头也因为抽鼻烟泛红。
他也远不如柯林特高大健壮。
梅菲没动,她又朝丈夫挪了一步。
“是什么人?”梅菲带上了学习时微皱着眉头的严肃。
“图恩·米勒。”图恩到底还是没敢用父亲的姓氏。
这也说明了他的身份。
布朗家只有一个独子,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图恩的母亲其实出身也不普通,正是因此米勒家也视图恩为污点。
柯林特虽然是母亲未婚先孕生下的,但他是布朗家正经的婚生子。
而不是父亲厮混留下的私生子。
普勒斯在外养了不止一个孩子,但还是被卡伯森压着没有冠上布朗家的姓氏。
柯林特也是后来打遗嘱官司的时候才知道这些人。
图恩算是他父亲最疼爱的孩子了,此外还有一个更大一些的女儿和一个小儿子。
柯林特的母亲在生柯林特的时候还太年轻,身体受了损伤,他是里格娜齐唯一的孩子,也只能是最讨厌的孩子。
柯林特也知道,图恩来这里是得了父亲的授意,而且但凡他语气松动,剩下的那些人就要一次一次地用虚假的眼泪撕咬下自己的骨肉。
柯林特看着妻子平静的眼睛。
他有些担心妻子会被那些人装出来的可怜哄骗。
图恩看着似乎更好说话的梅菲,眼睛一抬,挤眉弄眼地弄出一些眼泪。
“我也不只是为了我的生活,我哥哥和你结了婚还在这里租住,未免太不容易,皇后街的府邸一卖掉,你就有钱置办房产了呀。”
梅菲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人惺惺作态。
“我丈夫说了让你滚。”梅菲张开嘴,很平静地站在柯林特旁边。
“我知道你是谁,图恩·米勒,因为赌博欠款被银行追债但是死不悔改的赌棍。”梅菲毫不客气地说着。
“你不配叫我丈夫哥哥。”梅菲身体还有些难受,她看着眼前的人,更觉得烦躁。
柯林特没说话,他上前一把抓住图恩的手,扯着他把他丢出了大门。
踉跄的图恩还没站稳就听到柯林特照旧冰冷的话。
“我跟他没关系,跟你们更没关系,如果下次你再来,我想你的那些债主也很乐意知道你在这。”
柯林特说完就毫不客气地关上了门。
他回来的时候面色柔和了很多,仔细擦干净手才把梅菲搂进怀里,还是轻轻用手给她揉着肚子。
“没事的。”他轻声安慰着还皱着眉的妻子。
他没问她是怎么知道图恩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