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朗无云的夜里,微微的凉风吹着紧拉的窗帘,总是没法进来吹散屋里潮润的空气。
呢喃声停歇的时候,柯林特就像原来趴在梅菲的肩头,但是梅菲还是能感受他眼睛滚烫的触感。
就像他流下的眼泪没有被梅菲擦掉一样。
梅菲听着他轻轻喘气,她动了一下手指,但是柯林特又扣紧了一些,固执地让她动不了。
她只能侧头去够丈夫的脸。
梅菲的鼻尖在他脸侧蹭了蹭。
“还难过吗?”梅菲软着声音问。
她以为柯林特又要像之前那样或是摇头,或是否认。
“嗯。”他的声音很轻。
这声音清晰地砸进梅菲心里。
他没法不难过,如果梅菲没那么好的话,他也根本不知道生活可以这样美好。
即使她不在自己身边只是生活的另一种设想。
这设想和他原本的生活其实也没有区别。
在那个设想里,梅菲打开信的时候,不是拿出戒指戴上,而是拿出退婚信。
他仍旧会过着一个人平淡的生活。
没人会因为他用力扯痛的耳洞心疼。
没人会看出他低落的情绪。
没人会专门请假是为了照看他。
没人会冒着大雨给他找来爱吃的蓝莓。
也没人……会这样说爱他了。
只是那种可能就让他心像碎了似的,只想在漫长的道路上走着。
慢慢走过那个他无法接受的设想。
“就差一点。”柯林特的声音还是有些发抖。
“不是的。”梅菲用酸软的指尖轻轻摩挲过柯林特指头上的白色伤痕。
“我想……在我从24号客房抬头看见你的那一刻,我就在想……”
梅菲又凑近了他的脸侧。
“就在想,那只花怎么样了。”
那只花怎么样了?
他喜欢吗?
梅菲知道自己的眼睛是所有人都不会认错的标志。
她还记得,老先生在离开前跟她说的那些有关柯林特的话。
“他有着和他祖母相似的眉眼,也不爱笑呢,但他可能只会笨拙藏起感情,但是个好孩子呀,他会喜欢你的。”
那时老先生过来治病,小小的梅菲在旧日旁边忙来忙去。
有时板着脸教训老先生不能在黑暗里看书。
有时又一本正经地坐在椅子上磕磕巴巴地给老先生读着她都认不全字的书本。
有时又偷偷摘了野果塞给动弹不得的卡伯森。
梅菲的父母早就告诉过她,这是家里的大恩人。
她小小的人也很认真地照看着老先生。
“真的?”梅菲趴在卡伯森床边,编着辫子的小头歪了一下。
“真的,我保证。”卡伯森笑着看向眼睛发亮的梅菲。
“那我不会喜欢他了,你笑话我。”梅菲哼了一声站起来。
“他很漂亮呢,你不喜欢漂亮的人吗?”卡伯森正经了神色。
“比王子还漂亮吗?”梅菲只悄悄挣开一只眼睛。
“比王子还漂亮,他有着世界上最漂亮的绿色眼睛,和你的眼睛一样漂亮。”卡伯森又开始笑着。
“那我考虑考虑喜欢他吧。”也被夸了的梅菲重新笑起来。
梅菲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段事情。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卡伯森,之后她一直会收到来自卡伯森先生的问候信。
她从来不害怕来到遥远的莫林斯。
因为老先生给她描述了一个漂亮又温暖的城市。
但也是在两年前,她寄给卡伯森先生的问候信也再没回应。
她刚来到莫林斯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寄去皇后街的信是否也会杳无音信。
她安稳地过着自己在莫林斯的生活,也适应着这里和旎白谷完全不同的生活。
那天她挑了一大捧花在阳光中准备回到旅馆。
那天风刚好吹上了她的帽子。
那天她终于抬头看向了一直看着她的丈夫。
梅菲看到那张冷淡的漂亮眼睛之后。
在尼克拦住她之后。
她差点就要问出那一句。
请问您知道卡伯森先生吗。
但灰色的花还在她怀里。
灰色的世界让她不知道什么是绿色,她没法辨认。
她也不敢觉得,除了家人之外会有人会完全不在乎她的巫师病症。
即使她坐在那个黑色的建筑的屋子里,也没有料想过是他进来。
您喜欢那只花吗?
她还是没有问出来。
我是来退婚的。
她也还是没有说出来。
她那时想过给老先生的信会到柯林特那里,包括父母寄去的那些。
她以为他那时应该早就知道要退婚的事情。
但他说她是他未婚妻。
他要和她结婚。
就算她自私吧,她还是想再见他一次再想办法把退婚信给他。
梅菲知道鲜花存放不了多久,她看着同一批花在保鲜剂中一直开到了他向她求婚的时候。
她愿意。
她那天也莽撞地在这里调配了巫师药剂。
也是她想让像梦一样的泡泡,像这里的鲜花一样,被她养的更久。
她开始看不出柯林特的情绪,但她慢慢地把他当成未婚夫看待之后。
她真的一丝不漏地察觉到他所有的不安与难过。
真的一丝不漏地察觉到了他的所有关心与在乎。
多好啊。
上天都站在他们这一边呢。
“花已经干了。”柯林特侧头亲上了她的嘴唇。
他把所有掉落的干枯花瓣都收集起来了,都好好地被他和梅菲给他的卡片,给他的手帕一起收起来了。
他只是浅浅亲了一口,就又埋回了梅菲肩头。
“没关系,以后还会有好多好多支花。”
梅菲还是被柯林特抱去浴室的,她半睁着眼睛看着单腿跪在浴缸旁的柯林特。
她伸出双手牢牢抓住了柯林特扶着她头上手掌。
“我爱你啊......”梅菲安心地靠在他胳膊上闭上了眼睛。
她没能看到滴落到她头发里的那些新的眼泪。
等她窝在柯林特怀里睡着的时候,柯林特睁着泛红的眼睛轻轻抵住妻子额头。
“我也爱你。”他轻轻说了一句。
“我也爱你......”他把头埋进妻子的头发里。
梅菲的头发又承载了许多她没有预见的眼泪。
窗帘还在轻轻晃着,也终于被风轻轻掀开一角,带着松木的香气慢慢绕在这里,也慢慢吹干了最后意味着潮湿的眼泪。
梅菲迷迷糊糊睁眼的时候,下意识伸展着酸软的身体,她发觉身边是空的,又飞快伸着胳膊摸了摸空荡荡的床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