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荇的尴尬在遇见邱楚榭后终于缓解。
“真是巧了,你怎么能来?”邱楚榭倒了点酒,此时此刻已经开始上菜,侍从捧着托盘一列列鱼贯而入。
宾客按照年龄、籍贯以及官阶分成一小桌一小桌,约莫有六张桌子,中间也用屏风隔开,有些女眷在屏风另一侧说说笑笑,发出了俏皮的笑声。
“还说我呢,你不也来了?”陆文荇打趣道。
这时何绥见他有了认识的人,便放心了,跑去跟骆天锡、柳琮说话,告诉陆文荇自己待会儿就回来。
“长安啊,水很深,你小心把握不住。”邱楚榭拉长了调子,听起来十分无奈,面前几碟茶点没什么人动,大家基本上都在说话,无心于饮食。
邱楚榭拿起一块糯米糕,厨子别有匠心,将糕点雕成了宝相花的形状,“这名义上是沈公子的生日宴,但其实是裴公为了笼络人心的手段。明岁就要科考,就缺这么一次机会呢。这沈公子你估计不认得……深居简出,不怎么跟人往来,我猜,裴公估计也是为了这个,才让这个儿子多见见人。”
“他现在是什么职位?”
“太乐丞。人家不用考试,光靠门荫就选上了,往后估计也是京官,到山清水秀的地方熬一熬履历,回来养老顺理成章。咱们呐,分到什么穷山恶水也不知道,一切都看命。”邱楚榭苦笑,“我之所以能来,也是因为秘书省的校书郎经常被拿去当笔杆子。”
“他们人手不够用么?”
“嗯,京城里的事务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各地官员履历,升迁档案,再加上各种琐碎,前几年还打仗,光是报上来的就如雪片一般。中书省那几个人根本不够,所以才要拉我们过去,反正校书郎官阶不高,让我们见见三品大员,说不定混个赏识,也能更进一步。”
邱楚榭伸了个懒腰,他最近忙得愈加憔悴,“因为忙,我也没去看你,不好意思啊。”
“这有什么的,闲下来该多休息才是。”
邱楚榭感慨道:“不辛苦,命苦。”
陆文荇哭笑不得,等侍女把饭菜上了之后,邱楚榭往他这边一看,才注意到这身衣服。
“你这衣服……段先生给你买的?”邱楚榭揉了揉料子,“这料子可不便宜,段先生什么时候偷偷给你买的?老实交代!”
“不不不,不是,借的。”陆文荇连忙解释,“无恙给我找了一件。”
“他自己的?”
“不是,他父亲的。”
邱楚榭嘴里的酒差点喷出来,“这可不能瞎穿啊,颜色僭越了要被抓典型的。偷偷穿没什么,关键是你来赴宴,万一被人寻衅滋事,你可不占理。”
“不应该吧。”陆文荇心虚了,“那我换下来?”
“别,趁着没人搭理你,先别吭声。”邱楚榭环顾四周,确实没人往他们这儿看。
与此同时,屏风后出来一个绿衣公子,长身玉立,面色微醺,有些站不稳了,手里却还端着个酒杯,扶着屏风晃了晃头,想要保持清醒。然而这微末的挣扎并没有起到什么效果,周围马上又有一群人涌了上来,嘴里都是客气的话,还未说完,手里的酒杯纷纷涌了上去。
盛情难却,他只好一杯一杯喝下肚,马上又有银酒瓶从后面冒了出来,不由分说往见底的杯子里倒。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又恢复笑意,在众人起哄下,喝了一点,来者不拒,再怎么醉,也是面带微笑。
邱楚榭啧了一声,“这沈公子好生奇怪。”
“怎么了?那就是沈玉阶?”
“是。我之前经常参加酒席,新人常常被灌酒。其实灌酒就是看你听不听话,懂不懂事,所以即便再不想,也会强忍着喝,喝多了那种厌烦是藏不住的。这沈公子么……竟然还在笑。”邱楚榭握紧拳头,“要出人命了。”
“这酒不是很浓吧?”陆文荇检查杯中酒,都是清淡的米酒,怎么可能喝出人命?
“师弟,不是所有人都有你那海量。”邱楚榭拍了拍陆文荇的肩膀站起身,“我去帮他一下。”
只见邱楚榭拿了个酒杯来到沈玉阶面前,“诸位同乐,沈公子过生日,我也同喜。”说着,将杯子伸到酒壶嘴前,想要分担一部分。
“你是谁?一边儿去,我们跟沈公子拼酒呢。”
“就是。元璞,来来来……”
“哎,你们这样不就是驳了沈公子的面子?人家做东,大家一团和气多好?我也是好意,来来来。”邱楚榭压根不管这俩人,干脆将酒壶一把夺了过来,“沈公子,和你相遇,是邱某之幸事,我先自饮一杯,你随意。”
邱楚榭倒满了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就在这个空档,沈玉阶忽然无比眩晕,往前栽了个跟斗,扎进邱楚榭的胸膛里。
“他喝醉了,各位先回座位自行吃喝,我送他一送。”邱楚榭将沈玉阶的胳膊绕过自己的后脖颈,又一只手握紧手腕,另一只手揽了腰际,将沈玉阶往前带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