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绥出现得太巧,陆文荇甚至都没反应过来。随着老季跑去迎接,陆文荇掐了掐自己的脸,有感觉。
可是梦里何绥吻他也是有感觉的。
怎么又想起这个来了!陆文荇摇了摇头,整理心情,跟在老季后面步入大堂。
可是他掩饰不了心跳,血流全身,咚咚撞击着他的耳膜,周围仿佛没了声音。
何绥牵着一匹傻狍子,头顶暖耳罩在幞头外,又是一身绯袍,腰坠金玉,垂下一截擦刀身的狐狸毛,皮质弓囊箭袋油光发亮,一把金错刀越发衬得主人气宇轩昂,意气风发。
何绥的内眼角略狭窄,外眼角上挑,配上这身衣服的颜色,看起来很像一只捕获猎物归来的狐狸。那双狐狸眼原本熠熠生辉,却在看见陆文荇的一瞬间凝滞住了。
“你……”何绥张大了嘴,嘴唇哆嗦着,半晌回过神。
陆文荇平复心跳,踱步上前,“好巧。”
“是挺巧的。”何绥很不好意思,让老季带走迷路的傻狍子,关切问道:“你最近还好吗?”
“嗯,一切都好。”
“你那么敏感,不可能没被我影响。”何绥负着双手,不自觉踢地上不存在的石头,“对不起啊。”
“这也不是你想造成的。”
何绥不知道说什么好,一向健谈的他彻底没声了,良久,“你不怪我就好,你怪我也没关系。”
陆文荇斩钉截铁,“不怪你。”
何绥眼睛有些湿润,“你真挺好的,是来找我的吗?”
陆文荇点了点头。
何绥眼角噙泪控制着不留下来,他不该哭,他是加害者,陆文荇因为他才被带累坏了,前段时日又有不少流言蜚语,估计之后会影响科考。科考是一个文人的命脉,何绥委曲求全,就是为了让何恂不要迁怒陆文荇。
“你是不是不回来了。”陆文荇强行平复心中的遗憾,然而语气里的激动还是暴露了这一切。
何绥咬紧下唇,“是。”
“我还以为,我们能做四个月的朋友呢。”陆文荇勉强挤出微笑,“不过能在这儿遇见你也好,要是再也见不到,那也太遗憾了。”
何绥背过身去,眼泪划过脸颊,他马上擦干净佯装无视,奈何脱口而出的话带着哭腔,“走吧,我们喝酒去。”
缘分来去匆匆,陆文荇想,他是多么蒙昧啊,明明和何绥隔了那么远,不该认识,不该想,可为什么……总是忍不住想,忍不住靠近。
何绥起火煮酒,斟了一杯,和上次喝酒逞兴致不同,这次二人心中都是苦涩,这点酒香并不能缓解心中郁结。
连带着饮下去,都不是很香了。
沉默。
陆文荇坐在何绥身侧,逆旅大堂人影稀疏,灯火朦胧,“说不定,以后能在这儿偶遇呢,你不是常常来这儿。”
“可是如果能不能相遇都要看老天,也太难受了。”何绥苦笑,也给陆文荇斟了一杯。
冬日天黑很早,很快这时屋外已经黑了大半,城门一关,陆文荇就不能出城了。
还能留一晚。
陆文荇举起酒盏,怅惘道,“我不喜欢喝酒。”
何绥眼眸微动,“为什么?”
“因为我喝不醉。人们为什么喜欢喝酒?喝醉了能忘记烦恼。可是我做不到,我喝不醉,喝再多也是清醒的,心里那些话根本没法子借着酒醉说出来。”陆文荇兴致缺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何绥漫不经心:“其实你不喝醉,也能说出心里话。”
“真的吗?”
“真的。”
满堂只剩下他们二人,打杂的小伙计跑来跑去,忙前忙后,头上悬着的油灯摇晃,灯下黑影在桌面上晃来晃去,盖过他们的手背。
“你说你不会留下来,可你没问过我。”陆文荇自己沽酒又喝了一杯,“说心里话……无恙,我想让你留下来,我想看见你,四个月也好。”
何绥呆住了。
他之前从没听陆文荇说过“想”这个字,陆文荇总是淡淡的,好像没有欲望,没有喜怒哀乐,却在和他对酌的时候,轻描淡写说出这么富有千钧之力的话。
“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其实只要让我知道你好好的就行。”陆文荇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不想把话说得太绝。
何绥脑海内波澜迭起。父亲允诺他去净林书院,他之所以不回去,首先是知道四个月本身就呆不久,就算去了又能如何?反正他还是要回到舒国公府做世子,没有意义。
其次便是害怕影响陆文荇。
陆文荇待他那么好,结果自己恩将仇报,这合适吗?
然而现在陆文荇竟然说,想让他回来,这不是很荒谬吗,陆文荇为什么会允许一个肘腋之患,一个变数,留在自己身边呢?
很快,烤全羊搬了上来,满满都是孜然和茱萸,老季不知道陆文荇的口味,这道菜满是关中风味,重油重盐。
“小吴爷,新宰的羊,你尝尝看?”老季用汗巾擦着汗,“我们今儿刚好打算一起吃,你来了,刚好也一起打打牙祭。”
“多谢。”何绥看了陆文荇一眼,“要不给他加道清淡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