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
白马……
年幼的刘备下意识伸出手去,想摸一摸眼前皮毛中不掺一丝杂毛的白马。
这还是他头一回看见成色如此好的白马,看这长额、马蹄、鬃毛……无一不在显示此马能日行千里,是一匹矫健的良驹。
刘备满心满眼都是面前的白马,他幻想自己有朝一日骑上白马,驰骋天下,凭借一身剑术上报朝廷,下安庶民。现在他又被族叔看中,带他前去洛阳缑氏山拜幽州大儒兼朝中名臣卢植卢子干为师学经传,虚无缥缈的幻梦也渐渐摸到了实体。
白马伏在食槽前,甩动长尾驱走蝇蚊,咀嚼草料时吐出点点白沫。
一条马鞭子破空抽来,精准地落在刘备的手指上,他惨叫一声缩回了手。
“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驿馆的小厮满面凶光,“在这落宿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也敢来偷马!”
“我没想偷马。”年纪尚小的刘备急忙辩解,“我只是看这白马品相好,想摸上一摸!”
小厮才不相信,冷笑一声:“可不就是摸吗?正好摸走了自己骑。快些滚,下次可就抽你的脸了!”
眼看鞭子又要落下,刘备赶忙往旁边一躲,避开了鞭打。
“我没有骗你,我是随叔叔前去洛阳拜九江太守卢植为师的。”在刘备心中,能与朝廷名臣交上关系的叔叔是家中了不得的人物,只要搬出叔叔的名头,总能避开事端。
但年幼的刘备没想到,这小厮退后了几步,上下打量他的穿着后毫不客气地谑笑道:“每年都有不少人攀炎附势,想同朝廷中人搭上关系,也不差你一个穷亲戚。手脚不干净,打得就是你。”
言毕,他又抬手复抽,可他的手被一面容俊朗的少年紧攥,竟然动弹不得。
“辽西公孙瓒,字伯圭。”那人面如冠玉,披金佩剑,一笑就露出雪白的牙齿,“同拜卢中郎为师,不妨同行。”
白马为刘备掀开了隐秘的一角,透出了几分深邃的光。
144.
“今日厄矣,还需努力!”
年轻的刘备拍拍身下的白马,马蹄在沙壑上掀起薄沙似的尘土。
白马,快些跑,再快些跑!
身后的追兵紧追不舍,刘备本想攥紧手中的鬃毛,可又怕伤着了白马,只好轻拍马背,为其鼓劲。
嗓中反出血腥气,天边的晚霞烫红了他的喉咙。连续的奔波逃命耗尽了他的体力,夜幕将至,他也被逼入绝境……
天欲亡我?天不亡我!
他还有白马!
白马轻盈地跃起,替他引走追兵。山间的猛虎降下雷暴,引燃了秋冬枯寂的草木。
天灾雷云下坍塌成了地,于是,地也在火海中倒映成了天。
“国之将亡,妖孽必出?”不,是“天降异象,祥国瑞民!”
【你看我是人是鬼?】那少年问道。
“人!”
刘备给出了与追兵截然不同的回答。
只有人才会流下眼泪,怒吼质问。
他确定,汉室自有天命加身,现绝境之中,这少年或许就是他命中的变数!
如天命助汉室,这少年就是他活下去的希望;如天意欲摧汉鼎于倾覆,就让他葬身此处,与少年共赴黄泉!
他要用自己的命来问天买卦!
一抹白影在火海中隐隐绰绰地飞过。
火浪早放肆地吞咽草木,凡能飞能跑的活物,都巴不得插上一对翅膀飞离此地。
……是白马?
刘备分心去听。
白马悲怆地长鸣,与此同时,印有紫黑色虎纹的头颅被连根砍下。
【……】少年的嘴唇翕合,几乎能看见他弹动的舌头。
什么?
白马的身影早没入火海蒸腾的幻境中,刘备捡起落在一旁的古怪长剑。
明明头颅已被砍下,可刘备回头时,分明听见了这样一句话。
【……不准抛下我。】
是对他说的话吗?
刘备迟滞了步伐,惊惧地投出目光。
【难道…我又要孤身一人死去吗?】
这回,刘备听了个真切。
“我定会回来的!”刘备放声大喊,尽力让自己的声音能传到少年耳中,“且等我回来!我刘备刘玄德——定会返身安葬你!”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
手中的长剑仿佛带有体温,刘备暗暗发誓。
那就让天地为证,请泰山府君倾耳,他刘备刘玄德一定会拼尽一切活下来,再回到此地好好安葬少年,绝不让他一人孤单随意的死去。
汉代事死如事生,人的死亡是与诞生同等重要的大事。
君子一言,重若金石。
他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就一定会完成自己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