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悲痛之处,赵敏兰又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水:“他方才应了一桩急活,一时顾不上我,我才偷跑出来,想向你求个主意。城东的薛老爷看上我,要纳我做第七房妾室。虽然他年纪比我爹还大些,可跟了他,总好过有一日被我爹打死。”她声音里带着颤抖,“姑娘,你帮我想想……我,我该怎么选?”
韩诗情静静地望着她,摇了摇头:“这两条都是绝路,为何一定要从绝路里选择?你或许可以试着……不依附他们,走一条自己的路。”
“自己的路?”赵敏兰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绝望,“我……我什么手艺也不会……不依附父兄夫婿,怕是只能卖身到大户人家为婢,或者……以自己换些银钱。”
“那自是更加不可。”韩诗情立即否认了她这个想法,柔声安慰,“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别的法子。“
可是,能有什么法子呢?
韩诗情又柔声安抚了几句,待赵敏兰平静下来,她低声与苏云鹤、杨雨露商议片刻,最终决定,将人暂且安置在后院厢房里。
杨雨露带着赵敏兰出了前厅,韩诗情立于窗下,望着檐角滴落的雨水,久久不语。
苏云鹤悄声走近,并未出声打扰。
良久,韩诗情转身,眼中一片清明,似是做出了重要的决定。
“公子。”她开口,声音清晰,“你先前所提的,留在解忧阁一事,我应下了。”
苏云鹤颇感意外:“姑娘方才似乎……”
“方才确有犹豫,现下,确定了。”韩诗情坦然道,“阁中所来皆是女子,心事各异,有些的确不便男子听闻。但亦有些烦恼,若能得公子这般知礼守份、见解通透的男子提供些许不同视角,反而是益事。”
按照现代的话来说,这便是换位思考,也可说是现身说法。
不过,韩诗情心中还有另一层计较:她虽薄有积蓄,可在这京城之中,不过是寻常人家;而眼前这位苏公子,气度不凡,想来并非缺钱之人。
自己于他,似无可图;他于自己,却有可益之处。
这番心思不过一转念间,她面上仍是那抹浅淡笑意,又续道:“除此之外,通过赵姑娘这事,我另有一想法。单凭倾听与劝解,虽能解人烦忧,却难改许多女子依附他人、身不由己的根本。我欲用公子资助之银钱,开办一处女子学堂。”
苏云鹤眸光一动:“女子学堂?”
“正是。”韩诗情颔首,“教些实用的手艺,让一些有自立之心,却苦无门路的女子,学得一技之长,将来或可凭此安身立命,不必将余生幸福全系于父兄夫婿之手。”
苏云鹤望着她,眼中似有波澜渐起。他未曾料到,这温婉柔弱的外表下,竟藏着如此破旧立新的魄力与远见。
“韩姑娘所想,令我钦佩不已。”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欣赏,“我定竭尽全力,助你完成心愿。”
韩诗情轻点头,微笑道:“稍后我让雨霜收拾两间厢房,为免不便,请二位没什么事时就在内院走动。平日里我会征得客人们同意,再拣些能说的事例与你探讨。倘若有客人愿意与你见面叙话,你便可到前厅待客。”
苏云鹤欣然接受,拱手道:“但凭安排。”
韩诗情颔首轻应。
如此,苏云鹤主仆便留在了解忧阁。他谨守与韩诗情的约定,绝不私自踏入前厅,苏影沉默寡言,只埋首做些杂事。两人均不曾有任何逾越之举。
这期间,韩诗情与苏云鹤细细商议,果真在解忧阁后院辟出一间小屋,开了女子学堂。
赵敏兰是学堂中的第一个学子,平时也在学堂打杂帮忙,以抵学钱。
赵父来闹过几回,起初赵敏兰还愿见他,与他恳谈自己的决定,待他闹得越发厉害,苏影便不让他进门了。他气急,一纸诉状递进了府衙中,状告解忧阁拐带良家。
韩诗情自不惧他,托人请了状师,耐心打点应对。岂料未过几日,府衙差人来信,说他自行撤了诉状,不再追究。此事就此了结,再无后文。
众人虽觉得蹊跷,却也乐见其成。
如今的赵敏兰,日子过的虽简,眉间那股惊惶,却一日日淡了下去。
又一日午后,韩诗情正与苏云鹤核算着学堂所需的物料,门外响起荀素雪清脆带笑的声音:“韩姑娘韩姑娘!你看我带了谁来!”
话音未落,便见荀素雪搀着一位年约三十的妇人进门,那妇人衣着华贵,气度非凡。
“郡主。”韩诗情与苏云鹤起身相迎,目光自然地掠过那位陌生妇人,韩诗情问,“这位夫人是?”
荀素雪亲热地揽住韩诗情的手臂:“这位是我的姨母,永昌侯夫人。姨母近来心中有些烦闷,我便想起你这里,带她过来坐坐。”她说完又转向苏云鹤,“苏公子也在,有礼了。”
苏云鹤回以微笑,和韩诗情一同向永昌侯夫人崔氏行礼。
崔氏见二人均是容色倾城,举止得体,心中颇为喜欢,可当多看了苏云鹤几眼后,她眼底掠过一丝审视。
“苏公子看着面善。”她迟疑片刻,“我们是否在哪里见过?”
苏云鹤微微一笑,礼貌道:“晚辈常年在外,近日方回京城,应当无缘得见夫人。人有相似,夫人许是认错了。”
“或许吧……”听对方如此说,崔氏也未再多言,在荀素雪的搀扶下于上首坐了。
然而,将这番对答尽数听去的韩诗情,心底却悄然浮起一缕疑云。
永昌侯府的夫人觉得他面善,他又能随口道出礼部侍郎的性情……
这崔夫人……当真是认错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