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月,回信便至,邀魏珍荷次日前往绫罗庄一叙。
翌日清晨,魏珍荷换上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裙,发髻梳得整整齐齐,虽无贵重首饰,却自有一番清秀利落。
绫罗庄坐落于城东最繁华的锦绣街上,三层楼阁气派非凡,魏珍荷在门前踌躇片刻,鼓起勇气踏入店内。
这一步踏进去,她的世界便不再是四四方方的灶台与院墙,而是账册如海、算珠如星的广阔生计。
在绫罗庄里,她心细如发,每日将经手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连素来严苛的账房总管也对她青眼有加。
庄里包了食宿,账房先生们平日忙碌,鲜少踏出庄门。待到月末休沐,才得空回解忧阁看看韩诗情。
此时韩诗情正在前厅整理近日互助倾诉墙上贴出的笺子,忽然听得杨雨露带人进门,抬眼望去,便见魏珍荷穿着一身簇新的淡青色襦裙,手中提着两包点心。
“韩姑娘。”她轻声唤道,眉眼间已不见月前的怯懦,唯余一份沉静从容。
韩诗情放下手中纸笺,含笑迎上去:“珍荷来了?快过来坐。”
待魏珍荷落了座,杨雨露沏了茶端上来。
魏珍荷将点心推至韩诗情面前:“这是酥香斋新出的桂花糕,我想着姑娘或许喜欢,便带了些来。”
韩诗情道了声谢,又温声问道:“在绫罗庄可还习惯?”
魏珍荷抿了口茶,低声道:“绫罗庄的规矩极严,单是账房先生便有十八位,各管一摊。每日的账簿做完后便要立时上交,为防账目外泄,片纸不得私留。待到次月初,还得齐聚账房总管房中,将整月的账目汇总结算,一一签字画押。”
她说得平缓,韩诗情却凭着心理咨询师的本能,捕捉到了她语速中微不可察的迟疑。
“签字画押一事……可有什么不妥?”韩诗情轻问。
魏珍荷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恰在此时,苏云鹤从内院缓步而出,依旧是一袭白衣,手中执着那柄熟悉的折扇。见魏珍荷在座,他微微颔首:“魏姑娘今日休沐?”
“苏公子。”魏珍荷起身行礼。
三人重新落座,魏珍荷的目光在韩诗情与苏云鹤之间游移片刻,似是下了什么决心。
“其实今日来,我有一事要告知二位……”她声音压得极低,“绫罗庄,怕是有一桩祸事。”
苏云鹤手中折扇顿住,韩诗情神色亦是一肃。杨雨露会意,悄声退至门外守着。
“便是你方才提到的,签字画押一事?”韩诗情猜测道。
魏珍荷颔首,将绫罗庄账房的规矩细细道来:“每月初五,我们十八位账房,需排队前往吴总管处核对月账。”
想起这事,她声音渐紧:“说是核对,可我们手中未留日账底簿。整整一个月的账目,如何核得清楚?排队时,吴总管的副手钱先生就守在旁边,不停催促,至多一盏茶的工夫,便将我们打发走。”
韩诗情蹙眉:“便是核不清楚,也须签字画押?”
“正是。”魏珍荷猛地点头,“可我天生对数字记得牢,我依稀记得,三月十二日李记布庄那笔二十八两七钱的货款,月账上写的是二十八两九钱,还有几处记录也有误,只是皆只差几钱几分,改得不着痕迹。”
韩诗情与苏云鹤对视一眼,心头俱是一凛。
苏云鹤沉声问:“这月账,你签了?”
魏珍荷点头,低声道:“我不敢不签……”
厅中一时寂静。
韩诗情缓缓放下茶盏,瓷底轻触木桌,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缓缓开口:“不留底、催着你们签字、利用的是从众之心……他们不仅要贪钱,还要让这笔糊涂账永远算不到自己头上。因为所有经手的人,都已‘亲自’承认账目无误。”
苏云鹤微微点头,目中露出深以为然之色:“他们贪的不止一笔二笔。这等微末改动,日积月累,便成了巨款。”
言罢,又转向魏珍荷:“若东家察觉,报官追究,你们这些画了押的账房,便一个都逃不脱干系。”
魏珍荷脸色倏白,“如此,我该怎样做?”
韩诗情轻轻按住她的手背:“别怕,你能发现此事,已是侥幸。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会有你这样一个过目不忘的人。”
“可上月账册,我已签字画押,”她心头仍是惴惴难安,“若是东家查出账目有差,追究起来……”
“不必忧心。”苏云鹤霍然起身,折扇在掌中一合,“看来,他该回一趟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