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栩生在上首坐了,韩诗情与苏云鹤分坐两侧。
周掌柜与吴总管站在厅中,额头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裴栩生见两人没有主动交代的意思,便说道:“今日之事,细细讲来。”
周掌柜望了吴总管一眼,道:“东家,为防止账务外泄,每月烧毁日簿底账,是咱们庄里一直以来的规矩,并非今日才有。这……这有何不妥?”
他说到后面,语气竟渐渐平稳下来,仿佛真的只是在解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裴栩生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一直以来的规矩,为何我这个东家从不知晓?何况,既是寻常规矩,怎的还要你这个掌柜的亲自来烧?”
周掌柜当即露出惊讶之色:“这规矩已有多年,东家竟不知晓?定是哪里出了岔子。”他向前半步,面上一片真诚,“由小人来烧,只因涉及银钱之事,半分马虎不得。小人行事谨慎些,也是为庄里着想。”
“为庄里着想?”裴栩生语声里满是嘲讽,“好一个为庄里着想。”
他懒得再与周掌柜争辩,只抬手吩咐:“把月账拿来。”
早有准备的伙计捧着一摞账册进门,小心翼翼放在桌上。
裴栩生指着那些账册,又看向杨雨露手中整理好的日簿底账,冷声道:“你们来核对月账与日簿,一笔一笔地对。”
周掌柜与吴总管顿时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却不敢不从。
他们颤抖着将月账与日簿逐条比对,每对一笔,脸色便难看一分。
屋内一时无人言语,安静如潭,唯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方将所有账目对完。
裴栩生扫了一眼那摊开的账册,声音愈发冷厉:“每笔差得不多,三钱五钱,七钱八钱,可所有加在一起——”
他顿了顿,一掌拍在桌上:“竟有五千七百两之巨!你们作何解释?”
吴总管猛地抬头,面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颤声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周掌柜亦是一脸震惊。
吴总管急道:“东家明鉴!小人的月账,都是按照日簿最终核对的数目写的,绝无半分虚报!定是……定是那些账房在核算时虚报了数目,小人有失察之责,却当真不知情啊!”
“对对对!”周掌柜连声附和,“定是那些账房捣的鬼!”
裴栩生听罢,不怒反笑,“方才还说马虎不得,此时怎就月月失察了?”
“这……”周掌柜被噎得说不出话。
“给你们预想的说辞,你们倒是全说出来了,一个没让我失望。”裴栩生声音更冷,转向门口,扬声道:“魏姑娘,请进。”
音落,魏珍荷自门外缓步而入。
周掌柜与吴总管见她出现,虽不知她来此何意,心里却没来由地一阵不安。
待她走到裴栩生面前,裴栩生从怀中取出一叠纸张,递给她:“魏姑娘,这可是你这一月的日簿?”
她接过,仔细翻看片刻,郑重颔首:“回东家,正是。每一笔账目,皆是我亲手所录。”
周掌柜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话来:“账房不可私留账底……你、你怎么会……”
魏珍荷望着他,目光清透,语声平静:“账底确是不让留,每日有人盯着我们交出去,生怕我们偷偷抄录,可周掌柜没料到的是,我在算账一事上,有过目不忘之能。”
她嘴角扬起一个自信的弧度,继续道:“每日核算完毕,回到住处,我便将当日的底簿重新记录一份。这些,便是裴东家手中那些日簿的来处。”
周掌柜与吴总管听罢,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裴栩生将魏珍荷所录的日簿与伙计呈上的月账并排铺开,冷声道:“魏姑娘给我的日簿,与你们每月收走的日簿,分毫不差。这足以证明她并未做假账,只是这日簿与月账的数额,却对不上。”
他轻叹一声,道:“其中是何缘由,便不言而喻了。”
周掌柜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吴总管亦是面如死灰。
良久,周掌柜终于支撑不住,垂下头,哑声道:“是……是小人一时糊涂,受了他人蛊惑……”
吴总管见他已经松口,也不再硬撑,跟着点头,喃喃道:“小人知罪,小人知罪……”
裴栩生冷哼一声,正待说些什么,却听韩诗情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激愤。
“做假账便罢了,你们竟还如此恶毒!”她站起身来,“孙师傅不过是因为发现你们与旁人串谋,以次充好,你们便要灭她的口!杀人之罪,可是重罪!”
周掌柜与吴总管闻言,面面相觑,眼中俱是茫然。
“灭口?”周掌柜愣了片刻,旋即连连摆手,“韩姑娘,此事当真非我们所为!”
吴总管亦急急辩白:“我们……我们根本不知她发现我们的事,如何会对她下手?”
韩诗情眸光一闪,紧接着问道:“那便是与你们一同以次充好、做假账的人所为?”
周掌柜一听这话,脱口便道:“一定是他!此事只有他敢做!”
话说出口,他才惊觉失言,赶忙住了嘴。
裴栩生趁热打铁,顺势追问:“那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