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素雪想再解释,苏云鹤拦住她,自己取了笔,蘸了墨,便在纸上写起字来。
他写的是白居易的《古冢狐》,笔下行云流水,不过片刻便写完一页。
待写到末两句,笔锋一顿——
“君看为害浅深间,岂将假色同真色。”
寓意,不言而喻。
苏云鹤将那张纸笺递给苏影,苏影接过,与家书并排放在一处。众人凑近细看,对比一番,两个字迹不差分毫。
“当真是一模一样!”
“可这明明是苏公子写的啊……”
一时间,议论声四起。荀素雪见相信的人越来越多,冲苏云鹤竖了个大拇指。
苏云鹤没有回应,只侧眸看向韩诗情。
韩诗情也上前一步,接过笔,铺上一张新纸笺,缓缓写起来。
她写了一个灯谜——雁集于贝,谬矣。打一个字。
笔锋落定,字迹竟与苏云鹤写的如出一辙,也与荀素雪的别无二致。
很快,人群中有人沉吟道:“这谜底……莫不是个‘赝’字?”
韩诗情搁下笔,淡淡一笑。
不等众人回过神,苏云鹤又取出一张纸,这回写的是商铺的账簿。
字迹,仍是荀素雪的。
接着,又换韩诗情,她写起了话本子;再接着换回苏云鹤,写童谣、剑谱、家书。如此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所谓的郡主手迹,竟被二人轮流写出了十五六张。
“这怎么可能!”
“若是如此,郡主自己又不承认,莫非当真是伪造的。”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面前这十余封郡主手迹,令相信家书系伪造之说的人越发多了。
就在这时,人群中传来一个熟悉却令人厌恶的声音。
“苏公子,韩姑娘,当真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义气之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萧景行从人群中缓步走出,身后跟着两名小厮。
他一袭墨绿色锦袍,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意,端的是风流倜傥的模样。
他走到苏影面前,扫了一眼苏影拿着的纸笺,嗤笑一声。
“二位与裴三公子为至交好友,为了帮他夺妻,特意练过素雪的字迹,又逼迫素雪配合你们演这出戏,来挽回裴三公子的名声,当真是情义无价。”
这话说得刁钻,却也不是全无道理,人群中有几人附和起来。
荀素雪脸色一白,下意识攥紧了裴栩生的衣袖。裴栩生回握住她的手,目光阴沉地落在萧景行身上。
萧景行对上他的视线,也不心虚,唇角笑意更深,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被一道粗哑的女声打断。
“让让,让让嘞!干什么挡着路诶!”
这声音从人群外传来,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人们回头去望,便瞧见一个蓬头垢面的村妇站在人群外。
“干什么嘞,挡着路口,恁碍事!”
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泥点子,像是刚从地里干完活回来。
被她一说,众人有些心虚,识趣地给她让出了一条道。
她见此,便要穿过人群离开,可无意中看到苏影手中的纸笺时,忽然咧嘴一笑。
“俺当是啥大不了的事嘞,让你们一群人堵在这里!”她又开口,那股浓重的口音让周围的人都皱起了眉头,“不就是学个人写字嘛!”
说罢便大步走过去。
见她靠近,萧景行眉头一皱,面露嫌恶之色,往后挪了半步。
村妇也没理会他,一把从韩诗情手里夺过笔,蘸了墨,便取了一张空白的纸笺,在上头写起字来。
——今日收麦三斗,得钱二百文。
待她写完,把纸笺举起来给众人看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内容虽有些土气,但那几个字的字迹,与荀素雪的同样分毫不差。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萧景行面上的笑意僵住了,他盯着那张纸笺,脸色阴晴不定。
村妇把笔往案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嘴笑道:“俺搁俺们县上可算是才女嘞!”
说罢,她朝众人摆摆手,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却不知,有一人悄悄跟在了她后头。
众人面面相觑,再度议论起来——这宁安郡主的字迹,连外县的村妇都能模仿?
萧景行站在人群中,脸色铁青。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笑意,高声道:“诸位,一个来历不明的村妇说的话,如何能信?说不定她也是裴栩生的人,故意来搅局的。”
听他犹自争辩,苏云鹤不急不缓,声音清朗:“一个村妇尚且能将郡主的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天下第一才子更是不在话下。况且,比起模仿字迹——”
他没有往下说。
韩诗情默契地接过话头,目光直直看向萧景行,一字一顿道:“镇北侯府的私印,才是当真仿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