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手里提着许多花灯,跑到尽夏跟前,笑盈盈问:“ 娘子可要一盏花灯?”
又像闲云道:“ 郎君给娘子买一盏花灯吧,娘子这样俊俏,最不该两手空空才是。”
闲云面上一红,但并未出言驳斥,反而问道:“ 尽夏,你喜欢哪个?我给你买。”
尽夏认真挑选起来,指着小孩手中一动一动的虾灯道:“ 这个多少钱?”
“ 娘子好眼光,这个灯只要八钱。”
闲云交了钱:“ 我要两个一样的。”
二人一手一只虾灯,继续游走在灯会之中。盏盏鱼灯站在街上房顶,或是游人手中,照亮了近处的白墙墨瓦。
远处的小河之上,漂浮着祈福花灯,莲花绕在水波之上,庇护着此刻的安宁。
“ 闲云,谢谢你今日维护我。你为我仗义执言,我那样快的原谅了关棋,你会不会难过?”,尽夏低着头,缓缓道。
闲云诧异道:“ 怎么会?维护你是我的事,你接受了关棋的道歉是你和关棋之间的事。”
尽夏轻笑:“ 你真傻。”
闲云正要搭话,二人驻足在街口表演的百戏班前。
街头耍杂技的吐火艺人口中之火宛如游龙,尽夏被吓了一跳,险些让火焰寮到手中虾灯。闲云笑着将她拉到身侧,二人的虾灯缠到一处,上下跳动。
莹莹光辉之下,闲云的视线凝注在满脸笑意的尽夏上,她笑得明媚开怀,自己的心好似被放入了杂耍艺人所击之鼓中,响出震耳欲聋的鼓点。
“ 尽夏,我喜欢看你快乐。”
尽夏转头看他,在纷乱鼓点之中,只见闲云的唇翕动,隐隐约约说了些什么。她自然地把脸凑到闲云唇边,问道:“ 你说什么?”
忽地,一个幼童从暗巷中蹿出,撞到闲云身上。闲云一时不察,唇瓣擦过尽夏的脸颊。
柔软细腻,带着些脂粉香味的皮肤,却仿佛火焰一般烫了闲云的唇。
闲云顾不得小童,他拉着尽夏的手腕,向人潮以外挤去。
尽夏还未明白怎的突然走了,却被带到街尾,远处准备游灯的队伍正在做准备,已经有精壮的汉子烧起滚水,预备游完灯后打铁花。
闲云松开了手,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虾灯。尽夏歪头看他:“ 怎么了?”
闲云刚要开口,游灯队锣鼓喧天,一条条偌大锦鲤游成队伍,在熟练的掌灯人手中游来游去。
鱼灯照亮半片夜空。游人纷纷驻足,任由大鲤戏耍在长街之上,围绕着跳跃的篝火行乐。
尽夏长大了口看着眼前此景,她道:“ 当真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闲云抱着臂笑看着她,目光浓得化不开:“ 你若喜欢,等过年时再来看一场,那时的灯会只会比现在更盛大。”
尽夏闻言笑起来:“ 好,一言为定。”
远处的河面之上,也游来一队大鱼灯,掌灯人站在并行的小船之上,在夜色水光的映照之下,一时间分不清何处是水,何处是天。
尽夏看得眼花撩乱,牵着闲云朝河边跑去。闲云却停住脚步,尽夏回首看他:“ 怎么不走?”
闲云俯身轻笑:“ 我带你去个地方。”
说着,他抱着尽夏的肩膀,脚尖用力,跃上房顶。尽夏明白他的用意,任由他施展轻身功夫越跳越高。他停在城中最高的钟楼之上,那里能看见两边最美的鱼灯。
尽夏把二人的虾灯排排放好,笑道:“ 你真聪明,站得高望得远。”
闲云怕她冷,将外衫脱下,披在尽夏箭头。闲云身上淡淡的柚子气味钻进尽夏鼻腔,还混杂着一丝安神香囊的味道。
尽夏把自己缩进闲云的外衫:“ 你不冷?”
闲云摇摇头:“ 怎么样,玩的开心吗?”
尽夏摆弄着虾灯的关节:“ 开心,特别开心。”
闲云见尽夏眉宇之间隐含悲意,隐约猜到她是为了桃仙和林仲溪二人惋惜。他望向远方,长街上鱼龙宴舞,好不欢快,世人浸染在红尘之中,谁人会在意这一番人鬼情未了?
“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这是金刚经里的经文,世间万事万物都处于各自的生灭轮回之中,旁人是无法过多的对此干涉。我想紫狐是想劝解你,莫要将所有的因缘际会都看的那样重,实际上都是大梦一场。”
尽夏抱膝而坐,喃喃道:“ 大梦一场,一切皆空吗?”
陡然间,夜空中放出金花万朵,铁水犹如雨幕珠帘绚烂了四周。可钟楼之上,鼓乐声和人的欢呼声都很远,只有这火树银花近在咫尺。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红尘盛景逐渐消散,一切归于沉静。游人散去,灯火熄灭,唯独天上星子闪烁。
闲云望着无尽夜空,忽然感到肩头一沉,是熟睡的尽夏。
闲云任由她倚靠,甚至享受这种倚靠。他注视着远处的虚空,轻声道:“ 尽夏,我是一个怪人。”
“ 我身无长物,只有一些浅薄的符术还算通熟,我没什么朋友,不讨人喜欢。”
“ 一开始,你对我很坏,我也不打算对你特别好。后来,你与我同生共死,不曾抛下我,自那之后,我便下决心要对你极好,无论你以后如何,我都会一直伴你身侧。”
“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尽夏,我从不愿做你的义兄。”
肩头的人还在熟睡,仿佛做了极香甜的梦,而闲云的心事,只有今夜的风和星子知晓。
闲云眸光温柔,他叹息一声,长指拨弄着她的碎发:“ 再陪我一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