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重逢，铺天盖地的愧疚席卷心头，娄雪的视线逐渐迷糊了。

她不敢正视儿子的目光：“是妈妈的错，对不起小暻，真的对不起，这么多年你受苦了，当时我真的……我真的没有办法……”

“一句没办法，就算解释了吗？娄女士。”

祝东昇听着这声冷到结冰的话，更加用力地牵住闻暻的手，借着窗户的微光，他瞥见了一双微红的眼睛。

牵着的那只手微微发颤，祝东昇心里五味杂陈。

只听闻暻声音嘶哑地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闻东一时气不过就打死我呢？如果闻东的债主找上门但是只遇到我呢？如果闻东根本不把我这个儿子当回事想不起要给我饭吃呢？那你是不是就能更轻松地想，啊，那个拖油瓶终于死了，然后埋个小土堆。每逢清明上三柱值不了几个钱的香，说上那么几句不痛不痒我也不会听到的酸话，就算慰藉你的过错了？或者说，你只是为选择自己的舒服日子丢掉了一块烂肉罢了，算什么错？”

祝东昇不知道娄雪听了这一席话是什么感受，他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心头，敲得他看向闻暻的目光一颤一颤。

他从一只手牵着闻暻，改成了两只手包裹住闻暻攥紧的拳头，拇指时不时摩挲着闻暻的手背。

他作为造物主站在这里，没资格替任何人谴责对方。

他作为书中角色站在这里，亦不够资格插话闻暻的私事。

娄雪被这席话震得浑身发抖，这些年她一直麻痹自己，她走后闻东那个老畜生可能会良心发现，改过自新好好对待儿子，她不敢往相反的方向想，一次也不敢。

又是一阵沉默，娄恒牵着母亲的手安慰：“妈，我相信你也有自己的苦衷，这些年你肯定也有找哥，是不是？”

“我，我……”娄雪哑声开口：“我是有苦衷，那年我从家跑出来，身上又没钱，也没个朋友，找工作也因为没有经验四处碰壁，直到走投无路，我去了一家夜总会做服务员……小暻，那时候别说回去接你，我自己也吃不上一口饱饭，我来接你，不过是带着你一起挨饿受冻……”

她哽咽了，等那阵抑制不住的酸楚过去，接着开口：“后来我就遇到了小恒的父亲，但是他不是一般人，我就……”

后面的话不言而喻，谁都理解。

语言艺术的留白，有时候比直白地说出来还要诛心。

“敬你的坦诚，娄女士。”闻暻轻哂，他什么都读懂了：“话说完了吗？说完我就走了。”

娄恒看着闻暻的满不在乎，再看看娄雪的满心愧疚，攥紧拳头，笑着开口：“妈，既然好不容易找到哥哥，那我们把哥哥接回家一起生活吧？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想有个哥哥。”

这方天地，忽然安静到只剩下几人的呼吸声。

娄恒似乎很着急一般，催促着：“妈？”

祝东昇听着这些看似好意实则恶心的发言，在心里把小贱人娄恒撕成碎碎，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讽刺：“这么多年，你母亲要是真想过找闻暻，应该不难吧？这座城很小，派出所也到处都是，那么为什么没找到呢？大概是没找吧。所以，这位女士未必想过把闻暻接回家，你都不清楚她的心思，这么急赤白脸拉着人来，不是让大家都尴尬吗？小朋友，这里除了你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些话不必说就懂了。你不懂的，不知道是真不懂，还是不想懂，还是别有什么用心？”

话毕，他看向娄雪：“你说是吧，娄女士。”

娄雪承认当年的事有苦衷，却对从没想过找闻暻这件事只字未提。

偏生这个娄恒就用这点来麻痹闻暻，给闻暻希望，然后再吊着闻暻一步步靠近，最后将那微薄的希望如碎雪一样扬了。

真相之所以难看，才对得上真相两个字。

没人肯揭遮羞布，那祝东昇来。

反正早晚闻暻都会知道的。

空气死一样寂静，娄恒见被点破，急忙装傻：“什么意思，我不明白，我妈怎么可能没有找过我哥，不可能的，妈……”

“小恒，”娄雪打断了这话，再度看向闻暻：“小暻，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我，如果不是小恒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过得那么不好，”她边说，边翻着手提包，片刻后找出一张银行卡：“这里有一张卡，密码是我的生日，你拿去……”

只是还没伸到眼前，就被闻暻一声冷哼打断，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最终居然笑了笑：“我知道了。”

我知道自己太多余，太累赘，太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我终于确定，我真是个被亲爹亲妈都丢弃的垃圾了。

不知过去多久，室外的跑步声、裁判的口哨声、老师同学的欢呼声喝彩声此起彼伏。

祝东昇看向身边的闻暻，就看他拿起了银行卡，借着窗外的光在细细地看，看一会儿，又笑，那笑从胸腔里一阵阵捶打出来，祝东昇能看到胸膛起伏的弧度。

“闻暻……”他喊了一声，一时间不知道是抛弃儿子的亲妈更可恨，还是塑造闻暻这个人设的自己更可恨。

闻暻冷笑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将那卡丢进娄雪手心：“你走吧，我现在确定，自己没有妈了。”

下一秒，他迈步朝外走，祝东昇也跟着他一路小跑着离开。

快到门口的时候，忽听娄雪在背后喊：“好，那你别记恨小恒，他就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一心当你是哥哥……”

娄雪想起娄恒跟她说的他们那次路过巷子看见有人打架，闻暻就在里面，当时娄雪并没有认出闻暻，后来娄恒又是请假乱跑，又是惹一身伤，她就有点疑心是不是闻暻报复她故意欺负娄恒。

她今天跟着娄恒来这里，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