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陆燃竹。
尽管那个人脏兮兮,他还是认得出来,那是陆燃竹。
他被救了,救他的人,是陆燃竹。
是他最讨厌的陆燃竹。
这个认知让何斛内心深处顿时浮现出一股巨大的难堪感,他愣愣地盯着卷发少年,在扈可为的询问声中不敢出声,撑在地面上的手死死地抓着泥土。
这一瞬间,他的呼吸都停止了,脑中思绪万千。
他会怎么说?肯定会说认识,说自己平日和他不对付吧。这是必然的,平日自己对他说的话那么难听,现在有机会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何斛死死地盯着陆燃竹,眼神执拗,却透露出一丝恐惧。
而在他的注视下,陆燃竹却摇摇头,就跟往常的漠视一样,否认他们认识的那个事实。
“不认识。”
卷发少年淡淡地回道,随后转身走开。
那一声回答,狠狠地打了何斛的脸,狼狈的男生张着嘴巴,注视着那个转身就走的背影,脸上那股难堪带来的刺痛甚至掩盖了皮肤被腐蚀的疼痛。
那个人说他不认识自己。
不认识。
何斛内心的提防如大厦倾倒,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对陆燃竹那股漠视的态度又生了一股怒火。
扈可为见状眼神在何斛脸上转了一圈,狼狈不堪的男生那脸上可不是不认识的表情,他眼角抽搐,但还是没说些什么。
既然兄弟都说不认识了,那就不认识。
“喂,你没事吧,能说话不?”
他朝何斛问道,边说着还不忘记把另一个还处在昏迷的人拉过来,谷添还没清醒,但他的样子看起来,要比何斛还要惨。
他的左臂已经被完全腐蚀掉了,半边身子都是血淋淋,只有孱弱的胸腔还有微微的起伏。
“我……”
何斛本想回答扈可为的问题,却在看清眼前身影的那一刻,身体陡然一颤,慌乱地晃着谷添,“喂,谷添谷添!”
男生嘶哑无措的声音在甬道内回荡,扈可为下意识看向陆燃竹的方向,却发现少年已经默默在开辟剩下的道路了。
他几步上前,在其旁边低声说,“不,兄弟,你真不认识那两个?”
他表情疑惑真诚,但语气带着点好奇。
陆燃竹没说话,何斛呼唤谷添那真切的声音还在背后不断响起。
而他没说话,脑里的金勺勺也跟着一起问:“宿主,你为什么要假装不认识他们啊?”
“我们要救他们吗?”
美食开拓系统其实不太想,何斛早上那副嘴脸它还印象深刻,那两个人欺负自家宿主,它并不想救他们。
救?
已经救了。
卷发少年说实在也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他在看到何斛和谷添的那一刻也没想到自己会遇到这两个人。在扈可为询问自己认不认识的时候,他也可以说认识。
但他下意识却不想那么做。
为什么呢?少年不解地问自己。
眼前却浮现了当初那两人和自己在可控区的样子,昔日他们三人其实也曾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分享同一份战利品。
没到现在这般相看两厌的地步。
少年默默剖析了下自己的内心,最后也只总结出一个答案。
现在吵架不利于寻找出口。
“认不认识无所谓了,赶紧找到出口,不能浪费时间了。”陆燃竹瞥了扈可为一眼,找到排泄口又不代表安全了。随即他丢给扈可为一个急救包,那是千千古物屋的东西,“你把这个给他,告诉他跟得上就跟,跟不上就自己看着办。”
千戈当初帮他的人情,今天就当还清了。
扈可为接过东西,手指在上面‘千千古物屋’的标志上摩挲下,“不浪费,我立马就来。”
何斛在发现谷添还存在呼吸后,震荡的心神总算稳定下来,他扶着谷添,眼神停留在不远处那正聊天的两人,在看到卷发少年丢给那男生那个急救包时嘴微微抿紧,他看着那男生朝自己走来。
“嘿,我叫扈可为,你叫什么?”
扈可为问,他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可那微微眯起的眼神,毫无笑容该有的暖意。
“何斛,谢谢扈哥救了我。”
何斛打量着他的神色,斟酌又带着讨好地说道。只是他一贯的讨好似乎在扈可为面前不起什么作用,只见男生脸色的笑容变冷,放轻语气说。
“不,是我们救了你。”他着重说着,手里那个急救包在握在手心,却迟迟没拿出去。“你认识陆燃竹,对吧。”
闻言,何斛脸色一僵,他下意识看向那个始终背对着他的身影,又被扈可为敲击地面的动作截住,“别往那边看。”男生冷声道,“我兄弟没说认识你,但我见得多了,收好你的心思。”
他拿着手里的急救包点了两下地面,“他是个好人,我可不是。”
“如果你也想救你兄弟,就收好心思老老实实地跟着。”他把话说得冷酷又直白,“我们本来就没义务救你们,是你们运气好,你也不想跟你们小队其他人一样死在这,对吧?”
小队其他人?
何斛第一时间想起抛下他们的田炳几人,他怔愣了一下,一股道不清的喜悦从胸口涌出。
田炳他们死了。
那几个人死了。
而他又被陆燃竹救了。
奇怪的感觉交织在内心,他低下头,看着谷添惨白的脸色,脑里隆隆作响。
良久,何斛揽住谷添,抬头时眼神清明,他点了点头,语气中多了几分平静,“懂,谢扈哥,也谢谢陆燃竹。”
闻言,扈可为定神仔细看了何斛一会,才把陆燃竹给的急救包丢到地面,“感谢的话,等出去的时候亲自去跟他说。”
“想跟上的话,靠你自己。”
说完,他转身离开,男生变脸的速度极快,刚刚还在威胁何斛,转头就一脸亲切地跑到陆燃竹身边,举着手里的刀讨好地说,“兄弟,换我来开路,说好的我来哈。”
“你还记得啊。”
“当然!”
或许是求生的欲望过于强烈,扈可为和陆燃竹还没走几步,何斛背着谷添就跟了上去,他静静地隔着距离,没说一句话,却也没落下半分。
陆燃竹几次都能感知到那股熟悉的视线,偶尔余光触及时,那人又匆匆地避开。
没有往日跋扈的样子。
扈可为开路的效率要比陆燃竹高上不少,觉醒精英的身体素质,干起活飞快,不到十五分钟,他们离排泄口的距离越来越近。陆燃竹盯着前方那个若隐若现的绿色洞口,提着气的胸口顿时松懈了不少。
扈可为也感受到了气流,他惊喜地说,“燃竹,看来是要到了!”
啊,要到了。
就当前后几人的步伐不自觉加快时,整座甬道迷宫突然爆发出一股强烈的震动,这股震动远比陆燃竹和扈可为上回面临的更加剧烈,瞬间的地动山摇,像是要把整座甬道迷宫都摧毁。
与此同时,直击大脑的尖嚎声似乎要把陆燃竹几人的脑子搅碎。
陆燃竹前进的步伐骤然止住,他半跪下去,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在他的身前,扈可为和阿灰也像是被压着下跪一样,莫名的威压感宛若泰山压顶,让他们半分都动弹不得。
身后何斛两人已经完全瘫在了地上,身上落满了大块的碎石。
“该死,这痕叶藤……”
扈可为挣扎地想要起身,却丝毫抵抗不了身上的威压感。
陆燃竹同样也抬不起身子,滴滴答答,他的眼睛早在震动爆发的那瞬间遭受了强烈的冲击,血泪不住地往下淌。血色的视野里,属于痕叶藤那些空间接口正以诡异的速度在蠕动,给卷发少年带来强烈的不安感。
他微微侧头,看向上方。
瞳孔猛地一缩。
卷发少年血红的眼睛隐隐倒映着他所看到的一切。
黑红色的能量洪流漫天飞舞,在那一片宛若天灾降临的黑红天幕中,一道龙型的金光在其中盘旋,凶猛肆虐,把那天幕撕咬得四分五裂。
那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