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即便他没生病,在危津强悍的手劲面前,那点力道也算不上什么。
“放……开,我。”云淮胸口起伏,停了片刻才攒出些力气,“殿下什么时候,去的学堂?”
学堂?
他去学堂做什么?
危津心中隐隐有所猜测,但还是问了出来。
“学会关心人了呀。”云淮苍白的脸颊上露出笑来。
嫣红缀雪,触目惊心。
原来病气恹恹的人,也能笑得媚色动人。
危津看得愣神,但在云淮眼中,这凝视他的目光自动扭曲成幸灾乐祸,是嘲笑!
果然,下一秒就听危津开口,“你别误会,我就是怕你死了,没人给我还钱。”
云淮了然,沙哑着嗓音,阖了下目,表示他知道了。
谁知见他点头,危津更不高兴了。
指尖哒哒哒敲在榻边,好半晌才道,“你躺了快三天都要发霉了,要不要出去转转?”
北漠和大熙两国中间由一条自南向北的沧溟山脉耸立劈开,将两者分居山脉两方,北漠背山,空气干燥,近日连天的风雪反倒将南方的水汽带了过来。
“你知道芙蓉城吗?”危津将伞又往云淮那边偏了偏,状似随意地开口。
漫天雪花将天枢城笼罩,声音压盖,显得闷沉且寂静,似乎有种雪幕之内唯有他们两人并肩独行。
云淮病后气虚,懒得多言:“听闻北漠芙蓉城气候宜人,景色如画,其下渊水来自渊城。”
“气候是比天枢城要好,至于景色——”危津转向云淮低笑一声:“不如天枢城来的美。”
“……哦。”
“渊城多沼泽,其内人多养蛊为生,不与外界交流,相比之下芙蓉城就有趣多了。城中芙蓉遍地,花色一日三变,清晨初见白粉色,午后逐渐变为深粉,最后日落时分转为红色,故有“三醉芙蓉”的美称。”
云淮点头看向远处街头桥底吊起的大片伞花,“所以呢?”
“所以啊——”危津以为他想过去,揽着云淮朝街头廊桥底下走,“——这花尚且有颜色多变之说,何况是人。”
果然是想从他身上套出些什么话来。
云淮一路走的提心吊胆,生怕不注意就掉坑里,现在得到原因,终于呼出气来。
连沉重的身躯都轻松几分,“殿下究竟想说什么?”
危津沉默,他似乎总也摸不透云淮在想什么,不论是沧溟道前‘心上人’的豪言,亦或是‘天枢城’却并不甚在意的索要……云淮就像芙蓉花色一样多变,令人捉摸不透。
“花总是花,即便再多变也改变不了这一事实。”云淮却道,远处的街道鼓掌声不断,将他面前雪花打颤。
“云淮。”危津却突然道,“你想不想要花?”
这话转折太快,云淮一时寻不到任何联系,狐疑抬眼看向危津。
寒风飒飒,吹起两人发丝,交错又分离。
云淮还没想好怎么去回应,就听危津十分有诚意的夸赞:“你这张脸跟那朵惨白白花挺搭,我摘了送给你。”
云淮:“……”
云淮眼皮不由自主跳动起来,“都说鲜花配美人,比起我这样的明日黄花,还是更衬殿下一些。”
其实危津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送花?
他何时做过这等无聊之事。
转念一想,这般颜色多变、口是心非之人,与那芙蓉花无异,就全当应景了。
“拿稳了。”旋即将伞塞到云淮手中,没有将云淮当作病人看待的态度,呼啦袖袍翻飞,疾风一扬,“我等会就回来。”
徒留云淮站在原地,掀飞的雪花蓦地糊了他满脸,“……”
云淮站在原地止不住咳嗽起来,涨红的脸庞面露潮色,不着痕迹瞪向那飘然而去的身影。
等云淮回神,远方悬空的簇簇纸伞瞬间张开。
刷地一声,如绽开满街的灿漫星花,风雪阻隔在外,开阔的街道悠然变得拥挤而温暖。
伞柄靠在肩头,云淮不自觉迈开步子,朝前走去。
纸伞倒掉悬空,紧紧相挨,伞缘缀着细小流苏,不停的晃荡,似风过麦田,挂满稻香。
“彩花开,撂花至,枝头点缀红尘土!”
三五个孩童对着漫天展开的伞花,拍手唱歌,牵手绕着圈嘻嘻哈哈跑远了。
就是危津哪去了?
不会偷偷溜走了吧?
云淮才不愿苦哈哈站在原地等,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公子——!”
转身的瞬间,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云淮下意识还以为危津良心发现,找人来寻他,大发慈悲转头看去。
人影幢幢中,清秀素白的身影朝他快步走来。
栾荷站定云淮身前,微微欠身,“我娘今早怎么突然变得疯疯癫癫,神志不清起来。本想去寻殿下,却始终见不到人,还请公子寻个方便,前去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