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淮说的没错,他的血是千机散的解药,易是毒药。危津立时感到经脉内力抽空,心中警铃大作,刚要抽身腰间不设防地挨了一掌,打在刀伤处,齿间漏出一声闷哼,顺着惯性跌进船中。
云淮直起身,摸了摸唇角血珠,趁对方开口前道:“殿下的人情我可还不起。”
此时南风,空中有伊勒喀开道,地上游魂过不来,一路北上,不削半炷香便可抵达,唯一麻烦的还是程千里。
正当云淮想代替危津留下来时,气短吁嘘的“殿下”传到耳中。
云淮正要寻声去看,便觉船身一沉,晃荡中他握紧船桨,稳住身形。
柯仞抱拳行礼:“属下来迟。”
危津并未看他,轻启唇舌吐出两个字:“拦下。”
柯仞领命朝岸边奔去。
危津捂着腰腹,撑躺在船舱内。
乌发披散,如散开的乌金墨扇,浅薄嘴角因鲜红染的分外艳丽,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云淮,“云大人真是……界限分明。”
云淮望在眼中,片刻才道:“身为大熙使臣,自是要同殿下保持距离。”
“……”
危津诧异至极。
若是他没记错,沧溟道前说思慕他、非他不可的也是这张嘴?
现在知道要跟他保持距离?
危津咬牙,咽下口中腥味,忍着脾气解释:“没想瞒你,我不知道柯仞什么时候到,我对上程千里兴许还有逃开的可能。”
“殿下有自己的打算,没必要同我说这些。”云淮放下牖帘,竹木帘子隔绝将两人一里一外隔绝开,涛水拍打船桨,船身随之混乱摇晃,却和嘈杂的心跳同步。
眼下城中危机四伏,云淮却静不下心,去思考下一步棋局的走法。
危津的计划很好,以身为饵,引出躲在背后的程千里。
但比起亲自赴宴,有太多别的方法,寻个人假扮自己也好,事先放出假消息也罢……没必要用上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把自己搞得差点武功被废。
为什么呢?
云淮困惑不已。
涛涛江水不绝,难解他思绪万千。
明明危津早就知道了云维的存在,知晓这场芙蓉城的闹剧就是为了将他围困在此。
只要将他交出,假意同程千里交好,再徐徐图之,芙蓉可破。
那……危津为什么没有这样做?
——是否你同云维有所勾结,云使臣。
有所勾结,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吗?
还有尉迟凛……寒鸦楼消息密布北漠,怎么会对洛秋雨丢了玉玦全然无知?
种种疑惑巧妙汇聚,云淮终于有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怅然,淡声问:“洛秋雨去往九阙城借兵需要多久?”
“……”危津愣了愣,模棱两可道:“快了。”
“这样啊,”云淮笑了:“殿下当真好计谋。”
危津扬声打断:“我都受伤了,云大夫不进来治疗一下伤患吗?”
“殿下的伤还是多留些时日,免得苦肉计被程千里识破。”云淮淡声道:“只是在下还有一事不解,天上人间魂究竟是指谁?”
危津:“……”
也是危津一开始提到水鬼程千里,在他心中种下暗示,人间魂是程千里,他也跟着就默认了机关术是云维所做。
他倒是忘了,谢家机关术,还曾被人偷师了去。
混淆视听不断加深误导他,让他认为这些全是云维所做。
那些机关飞鬼有多少是云维所做,又有多少不是,真真假假,谁又分得清?
难怪孟一枕会说百姓无辜。
危津从一开始便没想放过这一城百姓。
玉面修罗,铁血手段。
当真同传闻别无二致。
云淮:“人间魂就是殿下你吧。我去往西津渡找洛秋雨时,井鬼谷来的时机那样巧,应该也是殿下的手笔。”
再到赴宴围攻,满城围堵。
让他觉得危津处在绝对的弱势,主动道出自己的血可解千机散,看清立场。
一个敢为了清扫门楣,不惜代价,甚至将自己一身武功搭进去的人,云淮罕见的感到了心慌。
现在想来,云淮无不痛心疾首,真是白亏了他的血。
骗子!
危津糟心的啧了一声,连连叹气。
就差一点,就能顺势套出云淮对他的心思了,真是敏锐啊。
牖外身影隐约可见,勾勒出纤瘦的身形,危津张了张嘴,压下心中无尽之言。
如果我说,赴宴并不在我的计划之内呢?
算了,还不是时候。
上兵伐谋。
他有的是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