舫中牖门紧闭,将风雪阻挡。
谢秋满头的雪花被舫中热浪蒸腾融化,雪水自额角沿着发丝滑落。
原本蓬松柔软的乌发,收束聚拢,又在寒风中吹鼓起,散在眼前。
眸光似利剑探出细碎发丝,切出寒光,直奔向不远处的尉迟凛。
“当年,你一句倾心,满城风雨,我避无可避。”
谢秋淡淡说着。
他本以为自己做好了决定,可当真正面对尉迟凛,依旧做不到置身事外。
冷淡的声线逐渐沙哑,颤抖,在谢秋极力忍耐下状若平整的吐出。
鼻尖酸涩,眼角泛红。
还是暴露了他的怯懦和委屈。
尉迟凛更是在他开口的瞬间就忍不住要扑上去,将他紧紧搂在怀里,不让他难过一分。
心脏像被人握在掌心,发力攥紧,又像被钝口的刀片,连皮带肉的搅转。
身体猛地站起,宽大的身躯背光而立,隐没在长袍下的手臂爆起青筋,暗自较劲。
才没让自己迈开脚步。
尉迟凛陡然的动作,却令谢秋心生戒备,肩膀紧绷,右手握上腰间剑柄。
烛火罩在尉迟凛身后,背光的脸色阴沉。
他盯着谢秋笔直整洁的衣角,他起身的瞬间谢秋脚步后撤,这细微的动作刺痛了双目。
原来,谢秋对他是这么反感吗?
“可这些。”
风在叹息,将情话传递。
“我都可以不计较。”
说出口的那一刻,眼眶像破了洞的秋池,兜不住泪水,破堤而出。
但他身后亦有家族,他的不在乎,不计较不该牵连到谢家。
所以他说:“你告诉危津芙蓉城闹鬼,引诱师兄他们过去,这是你给云维的投名状。云维一直对师兄怀有憎恨,此举,倘若能杀了危云二人,不但了结云维心头恨,亦能令云维对你立场深信不疑。
“师兄奉召令送还魂丹来北漠,我不放心提前出发,这消息究竟是你寒鸦楼密探而来,还是……云维告知?”
“……”
“这些还不够,毕竟尉迟少主在京城是出了名的蛮横无理,连圣上都敢行刺的人,难保不会反咬。所以在师兄被困芙蓉城,孤立无援,遣人出城求助时,你再次出手,将本该去九阙城求助的洛秋雨无知无觉带到了天枢城。
“而这一切,你所说的不清楚!都不过是你搭线云维的手段!”
鼓足力气罗列出的事件,耗尽了谢秋的心力,他像一只落入汪洋的无根飘蓬鸟,翅羽浸湿水汽,猛烈的海水灌入鼻腔,充斥五脏六腑。
连呼吸都带着呛咳,喉咙卡着不上不下的干痒,想宣泄,却早已筋疲力尽。
两人隔着三丈远的距离遥相对望。
谁也没有再上前一步。
“尉迟少主。”
尉迟凛听他轻声呼唤,冷漠的不见一丝温度。
他看见谢秋抬起左手,袖摆滑落,露出手腕上系着的黑色辫绳。
那辫绳极黑,衬得肤色冷白,没人比他更清楚那是什么,昔年种种在眼前一闪而过。
“你怎么总是受伤啊。”少年自树梢轻巧跃下,落在云水雾衫的小公子身前,抻直手抵过一个物件,别扭转开脸,“这个给你。”
“什么?我不要。”
听见小公子拒绝,那少年眉头皱起,顿时来了气,不由分说拽起小公子手腕,戴了上去。
一截发丝编结的手绳,松垮搭在腕骨上。
见小公子不挣扎,少年缓了神情,垂眸认真道:“尉迟家世代从军,将发辫系在腕间以表平安,也是在向远方征战的将士诉说,有人在祈盼他们归家。”
……
那软糯的小公子与面前身影重叠,尉迟凛没反应过来要做什么。
就见谢秋手起刀落,绳结断裂,拧成一股绳条的发辫碎了一地。
而这个人,转身离开,只赠了他五个字,“真是好手段。”
……
…………
“不好了——”
“快跑——”
“大坝,大坝塌了——”
上游固城坝开闸放水,湍急的水流似遮天巨墙逼压而来。
丛林鸟群四散,狗吠深巷,鸡鸣桑树,天枢城乱作一团。
黑色巨浪如遮天巨手,缓缓拍下,似有龙吟虎啸接踵而至。
又在下一个转瞬间,猛然逼近,令人心生胆怯,冷汗如雨下。
风在耳边呼啸,谢秋漫无目的游荡。
云淮说自己归无定所,无处可去。
他总要反驳,现在却觉得好笑。
疾风骤雨没泼洒在身,又怎么会理解他人的苦楚?
脚下地面振动,沙石不停摇晃,人潮汹涌,奔跑着,推搡着,嘶喊着……
唯有他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