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青峦叠嶂,山雾蒙蒙,风雨楼便点染于这翠色当中。
“公主府的方殊长史派头别提多大,一来就说学子被关有碍观瞻,全都放出来,仍旧不够,说是学子们受苦,他举办宴会一来接风洗尘,二来宽慰学子。呵,接风?我真是第一次听说自己给自己接风的。”谢秋同云淮拒绝引路小厮,方殊一行人所在的宴厅走去,“还有那群学子,一出来如饥似渴朝方殊身上扑,不知道还因为是给他自己选后宫呢。”
云淮‘噗嗤’一声笑出了声,点评道:“秋秋往常断不会说出这样羞涩的话,你也是跟尉迟凛学坏了,看来在他面前说的话还要更过分。”
谢秋断没想到他一本正经交代事物,都能让云淮见缝插针来戏弄自己。
刚要反驳回去,又听到尉迟凛的大名,立刻祸水东引,转移攻击目标:“师兄,你不要因为他方才对你说了不中听的话,就记恨在我头上。”
“哪里记恨?我挺乐意他那样说的。”云淮语调平稳,倒是被眼力绝佳的谢秋觑见泛红的耳尖。
云淮咳了一下,拉回正题:“秋秋这样着急,断不会为了这点小事便来堵师兄的门吧?发生什么还是看到什么?”
谢秋默道:当然你和危津上了。
云淮在他沉默而理所应当的表情下,无奈道:“公事。”
“你到了就知道了。”谢秋道。
云淮笑:“还打上哑谜来了?”
两人说笑间来到包厢前,里面的声音恰逢云淮推门间隙传来,听声音不过二三十岁的样子。
“听闻朝廷派来的知州如今就在松南县内,怎么没见到人呢?”方殊状若不经意道:“可是事务繁忙,以此耽搁了?这倒是在下的罪过,打搅诸位的公事。”
欢声被这话硬生生切断,神情各异的目光落在方殊身上,就连坐在他旁边的吴礼也敛了笑意。
先前的话还算客气的话,那现在就是在开门见山的质问了。
在场官员来了大半,学子皆在。
知州同长史皆为四品官员,而长史身后却伴有宗室,究竟是有多大的事务才缺席了宴会,可若没有,那便是故意不给方殊面子。
这方殊突然发难,难不成是得了大长公主的命令借机敲打新上任的知州?
众人心中暗自琢磨,这话不接,显得不识抬举,连四品大官都不放在眼里,可若接了便是坐实知州的傲慢。
不管是哪一位,在场诸位还不打算闹翻,是以一时没了声响。
琵琶声也在这时停止,人人心思各异。
就在此时,宴会大门被推开,在众人看来前,一道略带笑意的声音响起:“怎会,只是来时见楼下车马珠光宝气,辉煌眯眼,一时看呆耽搁了。”
那车马自然是方殊的,将车马打造的辉煌,一来,为彰显身份,突出长史身份的显赫;二来,震慑他人,好为殿下择人做准备。
此番吹捧,简直说到他心坎里去,于是连这人擅自闯入宴会的举动也并无过多言。
松南县官员见云淮到来,起身拱手:“云大人。”
云淮走近,余光瞄到擦肩而过的身影愣了一下,旋淡即又是那副淡然自若。
官员、学子全都站起来,唯独方殊坐在主位上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屋内采光甚好,门正对的那面窗户采用纱织,即便关上窗户也能透光,还兼顾挡风遮雨的妙处。
此时方殊所坐的主位背对窗棂,隔着长长的桌台,隔岸笑望云淮。
云淮也不着急过去,转而看向本不该在此的人,“终肃巡检不去部署巡查,怎么也来宴会上凑热闹?”
难怪谢秋要来找他,这本该离开松南县的人此刻却出现在这,是为人所控制,还是那副刚正样子是假装给人看的,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他说完不等终肃回话,视线扫过在场官员,许多瞧着生面孔,莞尔笑着对上方殊视线,“方殊大人真是气派,你一来,倒是让我认识到不少松南县官员啊。”
竟是毫不相让!
两人虽说都是四品官员,但知州毕竟是正四品,官大一级压死人,也不是没道理。按理说云淮当日来松南县风头应比方殊还大,可他低调行事,并未惊动太多人;相比之下大张旗鼓的方殊就显得嚣张。
别人比你官大,尚未得此迎接,有此等庞杂数量官员捧场,如今还要霸占主位?
这群淫浸官场的老油条默不作声,唯有懵懂的学子仍在低下私语,双眼乱瞟。
再迟钝也听得出云淮言外之意,方殊又怎会不知。云淮这摆明要同他过不去,是不给大长公主面子。
手上的玛瑙珠串不断拨动,方殊面容几度扭曲,“这车辇乃是公主殿下亲赐,自是同其他庸俗之物天差地别。诸位学子乃是大熙的人才,若将来近日公主府,得殿下青睐,定然会成就一番事业。”
站在云淮身后的谢秋不动声色挑了挑眉,心想:这话倒还挺有意思。既打压师兄,告诉在座自己身后有大长公主撑腰,又借此炫耀那一堆破烂木头,
不过……总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刻意。
云淮也不恼,顺着他的话接道:“不过说道似方大人车撵那般珠光宝气之景,前几日松南县内发现了奇景,本官听闻霞光异彩甚是迷人。方大人初来松南县可曾在田埂间见过此景?”
方殊一听有东西比得过他的马车,当即面上不愉,又听云淮说道田埂,脸上闪过一丝震惊,下意识瞄向官员方向。
这动作极其细微,却云淮和谢秋不约而同默道:他知道!果然同公主府有关。
“奇景?”一身淡绿长衫的吴礼举杯抵唇:“什么奇景,我等怎么不知道?”
“你们学子整日待在隆中书院用心苦读,起早贪黑自然不知道。”姜彬适时开口,控住风向。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台面方要休整时,窗外传来撞击声,震得整个房间木板发颤,原本亮堂的房间随之昏暗。
众人停杯投箸,看向遮住日光的窗外,似乎有什么东西晃荡着悬吊在窗台。
刚才的声响正是这物体发出。
方殊对吴礼抬了抬下巴:“你去看看。”
“……是。”
开窗时伴随着吴礼的尖叫,将空气瞬间压缩。
“啊——!”
吴礼短促叫声后晕倒在地,窗前再无遮挡。
众人看清窗前之物不比吴礼反应小。
一具尸体悬坠在窗前,衣服上血斑凝滞,原本轻柔的衣服显得挺硬,看装扮是个学子。
再细看,那尸体脖颈处有明显划痕,绕脖子一圈,被黑线交叉缝合。
但缝合手法过于粗糙,这尸体在方才的撞击下,脑袋歪向右边,左边裂开一道缝隙,被松垮的黑绳拴在脖颈上。
那不是裂痕,是刺入骨头的切口!
这尸体是汤乐!
姜彬和封旌从震惊中缓过神,目光越过杂乱的宴厅直直投向终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