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样也好。”戚竹修收回视线,风将压在手下的纸张翻卷,露出尉迟凛的第二封信。
家将陡然感到家主周身气息改变,连入夏的风都开始变得森冷起来。
他打着哆嗦,小心偷瞄戚竹修神情。
“让我去谢家给他提亲?!”戚竹修语气尖锐,强压火气,“他不要脸,老娘还要脸呢!”
家将把头埋进胸前,唯恐殃及池鱼。
另一边被戚竹修隔空斥骂的尉迟凛不带亲卫,快马加鞭赶着五月末抵达京城。
银云栉栉瑶殿明,依旧高不可攀。
尉迟凛站在皇极大殿外,仰头看着长得没有尽头的天阶,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上次来这大殿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御前侍卫重重围堵,仍旧清晰的印刻在脑海。
此时早朝已罢,皇极殿前却守卫森严,几十名御前侍卫守在尉迟凛身旁不远处,手握长枪,只等尉迟凛稍有动作,长枪四面八方奔尉迟凛投掷而去,将他捅个对穿。
毕竟尉迟凛的大名在京城谁人不知,当年带人强闯皇极殿,满朝哗然,事后陛下不但没怪罪,还让尉迟凛全须全尾的离开,这才不过两年又回来了,他们身为御前侍卫,自然不能放任尉迟凛肆意横行。
相比于严阵以待的御前侍卫,尉迟凛看上去轻松得多,他状若无事在那站着,烟枪时不时砸向手心,不急不躁地欣赏冒出冷汗、腿脚哆嗦的御前侍卫。
“你有什么怕的?”尉迟凛看在眼里觉得好笑,“你们这么多人,我就一个我,在京城又没倚仗,不要搞得我在围杀你们一群人一样。”
他声音落地,等了一会也没人搭理。
顿觉无趣,站得耐心告罄,喉间滑出一声哼笑。
御前侍卫警铃大作,枪杆还没挥出,一股劲风劈面而来!
侍卫们下意识偏头格挡,而那阵风像是料定他们的行为,原本扑向脸颊的疾风转了个弯——
啷当——
几声脆响,敲在沉重的路面上。
侍卫手中长枪皆被疾风扫落,坠向地面。
“这……”
侍卫们明眼可见的慌乱起来。
“大胆!”
首领长枪砸地,吼道:“天子脚下,休得放肆!”
其余守卫也纷纷反应过来,握起长枪转眼将尉迟凛围困住。
尉迟凛看着神情戒备的侍卫们,笑着解释,“闲来无事,同你们切磋切磋,这么紧张做什么?”
话音刚落,长□□破颈间皮肤,鲜血顺流而下,尉迟凛脸上的笑意淡了淡。
“陛下有旨,宣尉迟凛入殿。”
尖锐的声音穿透殿外众人耳膜,剑拔弩张的气氛刺开口子。
尉迟凛随大内进入殿中,朝偏殿走去。
“尉迟凛。”
臧铭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尉迟凛拱手:“参见陛下。”
臧铭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头一闪而过地蹙起,又怕被别人瞧见转瞬恢复常态。
云维就在这时出声道:“好了,以后都是常见的,叙旧什么的,几时不行?”
云维现在只想早些知晓中州发生的事,留在中州的眼线逐个拔除,让他有种事态不受控制的慌张感,这不是他想要的。
云维将视线投向尉迟凛,能清楚知晓他在中州留的人,莫不是尉迟凛做了什么……不等他仔细思忖,尉迟凛就扬声否决他的提议,道:“那自然不行,若是定在深更半夜,被人传出去私会外男,像什么话!”
“……”云维上下打量他几眼,“尉迟少主何时说话这般肆意,可是在外交了什么奸邪,被带坏了?”
尉迟凛还没回话,臧铭就道:“朕……我不是外男。”
原本紧盯云维的尉迟凛,嘴边话语一转,对着当今圣上就言:“谁要你!”
臧铭:“你!”
“行了。”云淮心中叹气,“尉迟凛,听说你杀了方殊?”
果然,云维眼线尽数被杀,唯独他活下来,安然无恙,被怀疑无可厚非。还装模作样将他引到御前来训斥,让自己知道陛下已然在自己的掌控之下?还是觉得自己府上肮脏,连让别人见都不行?他早晚要去探察一二。
尉迟凛按下心中所想,面上不甚恭敬道:“回丞相话,中州匪徒猖獗,方长史姿态肆意,行事高调,乘坐大长公主所赐车撵,被匪徒聚众围杀,我赶到时,早已横尸野外,血肉模糊。”
云维盯着他看了一会,就在尉迟凛以为他信了的时候,云维突然道:“我并未让你暴露身份同方殊联系,你是怎么知道他是我的人的?”
臧铭感到捏在肩上的手力道缓缓收紧,他压低呼吸,看向尉迟凛。
大殿一时没了声音,空旷的大殿愈发寂冷。
“是云淮。”
片刻后,尉迟凛开口道:“他看出方殊是你的人,甚至试图拉拢方殊,眼见成功,我怕方殊说出什么对丞相不利的话,我借匪徒之手将他解决,省的多生事端。”
说着上前,臧铭明显感觉身上按着的手紧了一下,尉迟凛走到两人面前,递上一个折叠本子:“这是我截下云淮送往京城的,表状。”
臧铭看向横在自己中间,本该由他批阅的折子,眼眸微颤,抿了抿唇角。
云维垂眸看向他递上前的奏疏,好半晌伸手接过:“尉迟凛,对着我你都敢隐瞒,你的话又能有多少是真的?”
——你只要表现得直白一点,云维问及就说自己急功冒进,太想证明自己。
来京前时云淮为这般同尉迟凛商量,所以他一进皇极殿就横冲直撞,视礼数于无物,对着御前侍卫就是干,全然一副不知进退、不懂审时度势的军痞模样。
不过……刚刚知晓边疆香料的事,让尉迟凛改了主意。
毕竟去年北漠芙蓉城满城风雨,他虽未亲眼所见,却也知晓云维用迷药什么的控制百姓,这次难保同他没有关联。
现在倒不妨借此机会刺探一二。
方殊作为云维心腹,又替他运输矿石,要瞒过各大分关闸口等地方例行检查,自然多方都有联络人,既然如此,中州运输香料一事,方殊不可能不知情。
若是成了,方殊之死反倒会令他在云维心中的信任就此提高;若是不成,大不了趁此机会去谢家见谢秋,省得整日苦相思!
打定主意后,尉迟凛回道:“方殊曾向我透露,丞相在边疆有所行动。”
云维看向尉迟凛的脸色暗了暗,未置一词。
大殿寂静无声,逼仄的空间中唯有浮香自书案边上潺潺升起,就连坐在龙椅上的臧铭都开始不安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臧铭才听到头顶传来云维的声音,语气轻缓,听不出惋惜还是不屑,“死了就死了吧。”
赌对了!
尉迟凛松了口气。
云维:“另外,还有件事交给你去办。”
尉迟凛摆手:“我不……”
“去谢家。”
“……”尉迟凛眨眨眼:“行。”
直到尉迟凛离开,云维才将手自臧铭肩上挪开,神情淡淡将手中奏疏推向臧铭面前:“陛下不妨一看,原本这种小事臣以为不该劳烦陛下费神,事关云淮,臣不敢妄自决断。”
臧铭听着他的话看向奏疏,刚看了第一句‘臣以弩钝之资,谬荷恩渥’就不再读下去,心中隐隐做出决断,“还请丞相明示,云,云淮这是何意。”
云维打量他神情,拱手做出恭敬之态:“臣也不知他是何居心,陛下对他前往北漠未达成两国交好,非但没有怪罪,还给了中州知州官职,云淮没有心存感激,反倒说自己才疏学浅,难堪大任,这是在……”
臧铭听了一半,没了下文,连忙询问:“是什么?”
“是在质疑陛下择人的眼光啊。”云维悠悠补完后半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