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收,凤清酒站在巍峨的大门前,收了伞。
水滴沿着台阶滑下去,渗进裂缝里,滋养了不知名的黄色小花。
摩挲着脖子抬起头,“天罗都尉府”的金色招牌悬在梁上。梁上的榫卯开裂,如果不是有灵力摁着,牌匾早就掉下来了。
不过这不妨碍,这块牌匾是整个福生小镇最贵重的东西。
几百年来,福生小镇的天罗卫府从未改换门庭。一旦府衙牌子掉漆,就会集全镇之力,凑出足够的金箔,贴在上面装点门面。
福生小镇常年风雨,从房屋到土地,都黑黢黢的不忍直视。唯有这块牌匾,金光闪闪,让人生出些许希望。
出入久了,凤清酒忍不住琢磨,趁着哪日月黑风高,偷偷摸块金箔下来。
“被带坏了,带坏了……”凤清酒回神,脑袋摇得非常真诚。
正要抬脚往里迈,只听身后,“凤清酒!”
后背一僵,连名带姓,可是大事!
她低头看一眼靴子底下,好在鞋底的泥巴都蹭掉了。
弄脏府衙罚俸两钱,她都差点忘了!
气喘吁吁地声音传来,一只纤细的胳膊像蛇一样缠上来,袖口是一样的螺旋刺绣,
“凤清酒,快走!李婶快不行了……”
说话的是个和凤清酒差不多大的女差役,只是更瘦一些。因为跑得太快,脸颊被风吹得泛红,眼角浸出一抹水光,原本凌厉的眉眼柔和了许多。
“不行了就叫大夫。”凤清酒抽开胳膊,说完觉得有些无情,道,“不然我把林废叫回来?”
“不不不……”段九嫣喘匀气息,“你想让她死不瞑目么!”
“儿子不见,偏见我这个外人……”凤清酒没说完,就被段九嫣拎着往下走。
“废什么话……”段九嫣拉着凤清酒,身影如风。
“你一个凝真境的跑这点路,怎么还带喘的?”凤清酒是个事无巨细的性子,周围一点儿不对头她也得搞个明白。
整个福生小镇不过方圆几公里,这么巴掌大的地方,就是练气修士来回十圈也能面不改色。
这家伙可是凝真三阶修士,短短几里地比狗都能喘,很奇怪啊。
“这不是事态紧急么……”段九嫣随口来了句。
嗯,简直牛头不对马嘴。
“最近师门传信,要考核弟子轻功水平。我又出不去,只能自己测试。”
“事情越急,我越有动力,才能跑出自己的最佳水平。”
段九嫣抬手,凤清酒才注意到她手腕的银色铁环。低头一看,两只脚上也挂着。
“千斤环,会将人修为压制在练气初阶,凡人一个。”
凤清酒顿时咋舌,“你这一路上,以凡人身……负重四千斤?”
“不不不……”段九嫣摇头。
凤清酒刚要松一口气,就听她道,“怀里还揣着俩,胳膊,腿上也有……”
“……”
消化半天,两人站在一处破茅屋前,凤清酒不忘腹诽,“够变态。”
福生小镇土地贫瘠,又经年风雨,小镇上的人没有出路,活得很是拮据煎熬。
大部分家中,都和李婶家一样,墙壁黑得发霉,木头门被蠹虫啃出一道道沟壑。
风从头顶的茅草缝隙中钻入房间,围着空荡荡的屋子来回旋转。缸里的水荡出一圈圈漩涡,映出妇人病入膏肓的脸。
李婶曾经有个很美的名字,叫李妍。花开妍妍,也曾豆蔻年华,鬓边簪花。也曾嫁作妇人,洗手羹汤,幸福安稳。
可人间事,哪有这么多从一而终的顺遂。
“林废他,成材了么?”
李妍躺在床上,气息微弱,见到凤清酒第一面,终究还是离不开自己的孩子。
“既然这么希望他成材,何必起这样的名字?”凤清酒反问。
段九嫣咳嗽一声,人都要死了,还说话这么呛人。
“当年他不叫这个,林章,是我起的名字。章儿从小就听话聪慧,小小年纪能帮他爹编鸟笼陷阱。可六岁那年,他爹不知道发什么神经,非要改名,林废。”
“谁家父母,会希望孩子生来是个废物!”
“我跟他怄气,第二天,人就走了。”
十年来,孩子爹杳无踪迹。所有人都说他死了,包括凤清酒。
李妍的眉头微微蹙起,松动的牙齿无力地咬着嘴里的软肉。
“到现在,你还觉得林废他爹活着?”凤清酒敏锐察觉到那份不甘。
“林坚只是普通人,普通人是逃不出福生镇的。”段九嫣低声劝道。
“他活着……”李妍用尽力气嘶吼出声,“林坚他……弃了我孤儿寡母,留我在这人间地狱……”
无尽的怨恨萦绕周身,李妍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福生镇的土里,藏着人世间最深的恶意,吃了这片土地种出的粮食,活不过三十五岁。
凤清酒闭上眼,就听李妍道,“凤大人,求您,将林废送出去。”
凤清酒闭口不言。
段九嫣急忙给她使眼色,人之将死,就算哄着,给她个念想也好啊。
挣扎片刻,凤清酒开口,“好,我答应你。”
福生镇兴水葬,这里的人无法靠双腿走出镇子,就希望能顺流而下,逃出这场噩梦。
两人没钱给李婶置办新衣服,也没有义务。
只挑选了最体面的一件,补丁藏在后背处,至少表面上干干净净。
竹筏远去,拨得水面哗哗作响,像是夜里的安眠曲。
“可惜,李婶到死都心有不甘。”
“最后那句承诺,你也别放在心上……”段九嫣胳膊搭在凤清酒肩膀,宽慰道,“就当,被人讹了。”
凤清酒看她一眼,段九嫣说的没错。
三年前,她从倒塌的房屋中救出林废的时候,就被李妍讹上了。
龙墟窟里的那些修士虽沦为王朝重犯,却无一不是身具大因果的修仙者。
林废这样的小镇生人,本该一辈子活得庸庸碌碌,不见天日,勉强挨到三十五岁魂入幽冥,靠着生前积的一点儿小德换个更好的去处。
进入龙墟窟,是寻常人求都求不来的修行机缘。
如今机缘还未消化,又求她把人送出福生镇。
所谓大恩终究会演变成贪婪不甘。
凤清酒的眸子很漂亮,奈何有时眸光太深,让人招架不住。
段九嫣讪讪放下手,“我这不是怕李婶见不到你,化作厉鬼缠着你嘛……现在虽说撒谎不好,人也未必信,可好歹魂灵往生去了。”
“好啦,我给你烤饼赔罪好不好,洒了白芝麻的香酥大饼……”
正说着,一只传讯灵蝶飞了过来,段九嫣眉头一挑,“呦,来新人了!”
福生小镇东边,跨过一条没过膝盖的溪流,就是“福生门”。
小镇的名字由此而来。
千万年前,五条真龙化身天道主宰,执掌中央大陆与四方之地。此后一次次的天道更迭,以及人间战火的洗礼,远古记载的书籍已多数化为灰烬。
人们只能模糊的知道,远古时期,有青帝,白帝,黄帝,炎帝,玄帝,五位真龙尊者,曾是天地共主。
龙墟窟的前身,就是青帝龙骨所化的龙墟冢。
福生门虽称为门,实则是两只擎天巨柱,立于汉白玉雕的巨大圆盘之中。
地面浮雕刻着的,是万年前失传的十二星衍图,阵法蕴化天地星辰运转。其中道理磅礴浩瀚,至今无人参透。
柱子上空,两只五米长的巨大龙骨,呈双龙夺珠之势,屹立虚空,降下结界。将青帝龙墟冢,与世外彻底隔绝。
此时,福生门内外,站着数位身穿天罗服的护卫。
福生门外的天罗卫,身材高大,排列整齐,刀刃闪着寒光,眉目凛冽。
相较之下,福生门内的天罗卫,高矮胖瘦,零零散散,衣服领口磨出毛边,百无聊赖地看天看地,就等交接仪式开始。
两人到的时候,结界已经打开。结界上空的两条龙骨盘在擎天柱上,懒洋洋地看着下方众人。
索性凤清酒和段九嫣都是末流,趁着两方交涉,偷偷藏到队伍后面。
“罪人女郑紫鸢,偷盗陇西边防舆图,意图反叛。因受人蒙蔽,且迷途知返,未铸成大错,着关押龙墟窟十年。此为陛下手谕,指挥使,接手人犯吧。”
为首的人是个面色苍白的老内监,脖子拱起,眉毛捶地,看起来老态龙钟。
可此处众人,谁都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福生镇天罗卫指挥使,司厥阴,双手抬起,接过手谕。
整个过程,如山岳压顶,无人出声。
被看押的罪犯郑紫鸢一身浅紫素衣,衣摆刮着腐烂的叶子。一张俏生生的脸惨白惨白,眼神呆滞,似乎是认命了。
段九嫣大着胆子瞄了一眼,低声八卦,“这是荥阳郑氏的姑娘吧,长得细皮嫩肉的……”
荥阳郑氏,是大渊朝的世族大家。
位列五姓七望门阀氏族,第三位。族中子弟多领都尉,校尉头衔,戍守边疆里一半都是郑家子弟。
“我敢打赌,肯定是嫡出的女儿,不然直接打死了,还能扔到这儿来?”
段九嫣自认身份低微无人理会,然而话音刚落,两道骇人的目光就射了过来。
一道是指挥使司厥阴,一道是老内监吕少阳。
段九嫣瞬间觉得浑身血液凝固,吓得动弹不得。
凤清酒脚步微动,挡在她身前,两人的威压瞬间消散。
“这里不比洛都,想来指挥使安逸许久,连底下人都管不住了……”吕少阳阴阳怪气。
司厥阴眸子微微阴沉,嘴里只道,“底下人不懂规矩,就不劳烦少监管教,我自然会管。”
“福生镇穷乡僻壤,又多罪孽深重之人,就不留少监多待。”
“来人,将罪人带下去。”
“是。”长着两片小胡子的领班郭友怀,急忙拽住铁锁,把人拽进福生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