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澶站在津楼窗台处,看着天边高高在上的飞舟。
他身后,数不清的百姓交叠在一起,躺在地上。他们有的嘴角青紫,有的打着呼噜,有的眉心痕迹缓缓散开,露出久违的笑脸。
“兄长,别怪我心狠。”王澶低声道。
“该见的没见,不该见的却见到了。”凤清酒抱剑倚着门边,“这世道还真是稀奇。”
王澶转身,似乎有些意外。
“没想到我还能活着回来?”凤清酒挑眉。
“不,”王澶摇头,“你有剑仙资质,拿你的命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何况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说起来,我真羡慕你。”他转身,指向飞舟的方向,“你顾及同门之情来了这里,躲过一劫。我的兄长却没有前去找你,反倒入了圈套。”
“该说你命好呢,还是……”
“王泓不去找我,是因为相信我。”凤清酒打断他的话。
“你这家伙说话总是带着挑唆。”
她皱起眉头,显然不喜欢这样的毒蛇性子,“我不是话本子里那些柔弱的贵女和落难的小姐,不需要时时刻刻有男人、贵人、高人前来,照顾我,关心我,好像这样才显得我活得尊贵。”
“人如果活在别人的恩典中,那恩典迟早有收回去的时候。”
“我的人生,极乐也好,凋零也罢,不会允许任何人来主宰。”
“至于那个圈套,只要你们世家对淫祀不死心,就算不入套,后面也有两个、三个,甚至更多的套子等着我们钻吧。”
话音落下,凤清酒身影一闪,锋利的长剑横在王澶脖子上。
“你说,我若是抹了你的脖子,江陵郑家,是不是就能乖乖投诚了?”
温热的气息打在王澶脖颈上,凤清酒的话虽狠,姿态却有些莫名的亲昵。
“郑涵那个疯子,要是能一箭双雕,不对,一箭三雕——杀了我们兄弟重创王家,顺便把事情栽赃在你手里,肯定会笑上三天三夜。”
王澶神色如常,哪怕锋利的剑刃已经割开了一个口子,血水洇出了皮肤。
凤清酒手中剑刃丝毫未动,甚至还在隐隐蓄力,王澶却仍旧坦然自若,
“郑涵是疯子,但我不是。凤清酒,你也不是。”
“你看似桀骜,实则心中明镜,事到如今,你该猜出,我兄长的用意了吧。”王澶双手靠在身后,宽大袍袖里面,手指夹着一枚黑色棋子。
“你什么意思?”凤清酒问道。
“兄长根本不是什么干净的人,他自始至终都是宫中贵人的棋子。”王澶的话如同惊雷,瞬间砸在凤清酒心中。
“记得你们第一次相遇发生的事么?”王澶低声道,“只是因为后来帮过你,你就忘了他原本的性情么?”
“冷漠,疏离,不近人情,不择手段。”
“白笙院入院仪式,那是演给你们看的。”
凤清酒想起来,当初那个说书先生,还是她偷偷救下的。
“兄长不是什么讲求公允,有社稷抱负的贵族公子,而是皇族的一把刀。”
“而你,是他想要培养的,第二把刀。”
“用你来搅浑世家的水,好方便他排除异己,为宫中贵人更进一步铺路。”
王澶说着,将一个神女像放进凤清酒手中。
手指触碰到神女像的后背,她翻过来,那是神像装脏的地方。所谓装脏,是给神像装入特定的物品,赋予生命和灵性的关键仪式。
没有经过“装脏”的神像,只是一个普通的雕塑或工艺品;而经过如法“装脏”后,神像才成为具有灵性、可供信徒供奉和祈祷的“圣物”。
她手指伸入神像中,从一堆药材,金属和五色线中,摸出了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黄纸。
按照年纪推演,那个人今年已经三十七岁,且生于九月鸾飞之日。
身份呼之欲出。
凤清酒手腕一抖,嘴唇白得有些发紫。
难怪天界寺那日,她用神女像调侃王泓的时候,对方那么抗拒。他早就知道!
借祭祀香火,吸收众生愿力,宫中那位真是疯了!
“别把自己搅入浑水了,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王澶的声音循循善诱。
这已经不是阴谋,而是阳谋。底牌掀开,傻子才会甘愿被利用牺牲。
飞舟上,王泓和王七进入船舱。
叶千黛坐在椅子上,抬眼看向两人,“对不住。”
我们的交情,还不值得我以命相护。
王泓率先反应过来,他拽住许蓝灵,一个闪身,御剑飞出数十米。
“结阵!”一直埋伏的八位修士,冲出飞舟,将王泓两人团团围住。
津楼中,凤清酒和王澶并肩而立,共同看向天际。
已近亥时,天边漆黑如墨,只有码头上露出星星点点的渔灯,沿着栈桥牵起一道长廊。
空中金色的星宿图案不断流转。
码头的百姓也发现异常,他们抬起头,“仙长们终于要出手,镇压河伯了么?”
“怎么可能?”有百姓道,“要镇压早镇压了,我瞅着中间还有个人,是要抓什么逃犯吧。”
“逃犯,那人穿得挺好的啊……”有些眼力的少年嘟囔道。
“快走快走,他们修士打架阵仗大,一不小心就要殃及无辜,快回家。”身边的人踹他屁股,催促道。
少年被拉着走了几步,一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