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水闲点了点头，没问他原因。

他们依然一前一后往回走。

商翊跟在他身后，目光始终没从他的背影移开。

快要进秋，天气好像渐渐冷了下来，风刮到身上，商翊竟已经感到了一丝寒凉。

他来祝家的时间不长，只有一月，期间还请假离开一段时间。

可这段时间，他过得挺安稳，不用为钱发愁，也不至于无处可去。祝家的佣人全都待人温和，他还交到了朋友。

祝氏在本市显赫数百年，家底丰厚，祝水闲身为祝家独子，心性远比他想得要单纯得多。

在这般萧瑟的晚风中，商翊忽然恍然意识到，在他离开祝家之后，也许再也不会和祝水闲这样的人有交集。

＊

商睿离开在即，商翊又被李婉清逼回商家。他和商睿不对付，所幸这顿晚饭，商睿并没有出现。

商家老宅总是很安静，佣人俱是轻手轻脚，尽量不发出动静，由上自下都处于寂静严肃的氛围中。

席上，商翊坐在商父对面，看着李婉清带领佣人自厨房缓步而来，她的手上端着一锅热腾腾的汤。

从今天晚上来到这里，商翊就察觉到了李婉清和商父之间氛围的细微差别。

他关注李婉清的动作，只见她贴心地为商父盛了一碗浓汤，笑意盈盈说：“下午跟着小王学了半天这海参汤的做法，可算做出来了。我已经尝过了，是你喜欢的味道，快喝喝看。”

商父没有推拒，舀了一勺递进嘴里，点评道：“不错。”

李婉清脸上的笑顿时更为热切，她解下围裙，款款入座。

她今天的打扮是真用了心思，穿着商翊从没见过的白色真丝吊带长裙，乌黑秀丽的长发挽起，两颗珍珠耳饰点缀着，明眸皓齿，看起来像是大约二十五岁的、白肤朱唇的温婉美人。

餐厅氛围其乐融融，一切看起来很温馨。席间，李婉清动筷子的时候很少，大多是在同商父对话。

她在商父面前，说话总是很懂得拿捏分寸，若商父开口，她便微笑倾听，温温地回应几句，叫人熨帖；若餐桌上没了话题，她就从商翊的学业开口，知道做父亲的关心什么，和商父多聊上几句。

商父本来疲累得厉害，如今闲谈下来，也能露出笑容。

用餐结束，商翊习惯性坐在一楼客厅等待李婉清从书房出来。

如今还在暑假内，手机里朋友的消息弹得飞快，等待的时间里，商翊百无聊赖地和朋友开了几把游戏，结果时针转到九，李婉清还没有从二楼下来。

他这才觉得不对劲，找人问了情况。

片刻后，管家从楼上下来，表情却很是意味深长：“二少爷，我现在去让人帮您备一间客房，您今晚就先在这里住下吧。”

商翊怔愣过后，抬头看见二楼走廊里透出的灯光，心里突突直跳，仿佛明白了管家的意思。

“我在这里等。”他呼出一口气，道。

管家向他欠了欠身，依然派人去清理了一间客房出来。

商翊烦躁地关了手机，坐在老宅冰冷的沙发上，头一次尝到了等待的难熬滋味。

恍惚间，老宅大门被人打开，接着是低低的人声：“别太张扬，差不多就行。”

“好，我知道。”

佣人接过门口那人递去的东西，那人挂断电话，才进了客厅，紧接着就顿住了脚步。

商睿目光落在商翊身上，缓缓蹙起眉头：“你怎么还在这里？”

他随即嘲讽道：“怎么，你妈不要你了，没地方给你住？”

听到熟悉的声音，商翊眼珠转动，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片刻。

商睿长相肖似当年的商夫人，高鼻薄唇柳叶眼，每一处都接近，却只有眼神是最像的。

时常，商翊看到他，回忆起的不只有冷面的商夫人，还有很多画面。

“野种！你妈就是个破坏人家庭的小三，你怎么还不去死！”

“死野种，你还敢躲？”

“说你两句你还哭了，怎么，我哪里说错了吗？你就不配活着，跟你妈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东西！”

……

明明是夏季，商翊却如坠冰窖，四肢冰凉。

有的事情，他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

商睿感到异常，蹙眉又问了一句：“今晚谁让你来的？”

“商知礼。”许久，商翊淡淡开口。

他的语气有点奇怪，仿佛在极力抑制着什么。

商睿顺着他的视线往楼上望去，皱眉顿了一顿，突然看向不远处双手交握于身前的管家。

那一向和他亲近的管家，此时竟下意识避过了他射过来的锐利目光。

“李阿姨还在上面？”商睿冷冷问，“还有其他人吗？”

“是的。没有别人了，大少爷。”管家垂着头，毕恭毕敬如实回话。

刹那间，商睿面沉如水，看着竟比刚才的商翊还要吓人。

他拔腿就走，朝着电梯的方向，显然是要上楼。

管家额头冷汗涔涔直冒，立即上前阻拦，生怕他坏了商先生的好事，好话道理都讲尽了，几个佣人帮忙挡着电梯门，总算拦下了这位祖宗。

商睿停下脚步，稍稍压抑了怒气。他平复着呼吸，狠狠地剜了商翊一眼，那眼神带着纯粹的怨恨，平日里的贵公子气质消失得干干净净。

商翊垂下眼，听见大门传来一声震响，是商睿摔门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