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飞速转动，思维像水一样四面八方地淌出去，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正确的点，四处都是壁垒。

眉头越皱越紧，记忆宫殿里的知识点开始疯狂翻涌，像一场没有方向的龙卷风，把公式、引理、模型搅成一团，在脑海里四处冲撞，却始终找不到落地的出口。

还是毫无关系。这根本推不出来。

余生抬头瞥了一眼墙上的钟，还剩四十分钟。

她咬了咬下唇，在下唇内侧留下一道浅浅的齿痕。

她在心里给自己划了条线：最多再想十分钟，如果还出不来，立刻跳下一题。省赛不是只有这一道题，最后一题的分数也摆在那里。她不能为了一个点丢了整体。

秒钟滴答滴答地走，声音被考场极致的安静放大，一下一下敲在她太阳穴上，又急又沉。额角的汗慢慢渗出来，在发际线那里聚成一小颗，顺着脸侧缓缓滑下去，痒痒的，她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一层薄汗。心跳声越来越清晰，咚、咚、咚，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用力捶门。

离她定好的十分钟只剩最后一分钟了。

就在那一刻，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和时辰第一次在图书馆讨论题目，他指着书上那道证明题随口说了一句：“你看，其实只要把这里的条件翻个面，它就是另一个东西了。”当时她只是赞同的笑笑，并没有太在意。但此刻，这句话突然点亮了她的思路，脑海里封堵的风暴一下子就有了出口。

她重新低头看向草稿纸上那几行条件。题给的是一个离散序列的递推关系，要证的却是一个连续区间上的不等式。她总想着顺着递推的方向往下推，推着推着就掉进了无穷无尽的项数里，越推越远，越推越乱。

但如果把那个递推关系翻个面呢？不从n往n+1走，而是从n往n-1回溯？把条件里那个隐藏的收敛因子剥离出来，它实际上定义了序列每往回退一步的衰减幅度。也就是说，那串离散的点，本质上是在逼近一个极限值。而那个极限值，恰好能嵌入要证的不等式里，作为桥梁的一头。

眼睛倏地亮起来。整条逻辑链几乎同时在她脑子里铺展开来。

她立刻抓起笔，笔尖在纸上快速推演，步骤清晰整齐，一行一行落在卷面上，速度快却并不凌乱，每一步的推导都有前一步稳稳托着。解决了这一环节，剩下的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最后一题类似去年国赛的压轴题，难点在于如果没有高等数学的底子，很难用极限的思维去够到那条路径。但恰好，类似的题型她和时辰、林知时在线上讨论过，那天晚上三个人各自给出了三种不同的解法，争到半夜才罢休。聊天记录翻了几百条，图片发了一屏又一屏，通话一直没有断，最后三个人谁也没说服谁，但每条思路都记在了脑子里。此刻落笔的时候，她几乎能想起那天晚上聊天框里滚动的公式和图片。

二十分钟不到，最后一题也顺利收尾了。

此刻离考试结束还有最后五分钟。余生这才放下笔，长长地吐了口气，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后背微微汗湿，薄薄的短袖料子粘在肩胛骨上，黏糊糊的，领口也潮了一片，贴着锁骨。额前的碎发有几缕贴在皮肤上，痒痒的，她也懒得去拨，任由它们湿漉漉地黏在那里。手腕上沾了橡皮屑和墨水的印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她快速把卷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的空白，又把几道大题的推演过程细细过了一遍，确认每个关键步骤都写得足够清楚。计算的部分重新心算了一次，符号没抄错，结论没跑偏。

考试结束的铃声终于响了。那一声清脆而绵长的电铃从走廊尽头一波一波荡过来，余音绕了好几圈才慢慢消散。余生这才彻底松下了肩膀，靠在椅背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卸给了椅背。

她抬起头。

作为全市数学最强的第一考场，场上的多数人像她一样，脸上泛着薄薄的红，是长时间高度集中之后血液涌上来的颜色。

许峰正大口喝水，喉结上下滚动，瓶里的水一口气下了半瓶。张子瑶把笔重重拍在桌上，手掌心一片潮湿的印子。顾道权把头埋进臂弯里，肩膀松弛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余生一眼就找到了时辰。他正侧过身来，侧脸的线条在窗口透进来的光里明朗而干净。两人目光隔着好几排座位在空中碰在一起。

他的眼睛里是那种终于完成一件大事的轻松和兴奋，亮亮的，像刚刚跑完一场长跑，站在终点线上大口喘气，脸上是掩不住的快意。

而她知道自己眼里一定也是同样的光，只是在那层轻松底下，两人都藏着一丝深底里的疲惫。

余生朝时辰轻轻扯了一下嘴角，然后低下头，慢慢把笔收进笔袋里。

窗外的玉兰叶被风吹动，哗啦啦地响成一片，像是替他们鼓了一场没有声音的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