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林一辰问。

索尼娅走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艾琳的指纹。”

“什么？”

“艾琳临终前，意识已经不太清晰了。她要求看Ace-05最后一眼。护士扶着她来到地下室，她隔着玻璃摸了摸它。留下了这道痕。“

Ace伸出手，隔着玻璃，与那道指纹重合。

他的指尖没有纳米血液的微光，只是普通的、温暖的皮肤。

“它当时觉得冷吗？”他轻声问。

这个问题让地下室彻底安静了。没有人回答。

“我不明白，”苏雨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是……艾琳把这些培养舱转移到这儿来的吗？还是说，这些就是华纳的实验材料？”

“嗯……”索尼娅左手抱着胸，右手拇指的指甲放在嘴里轻轻咬着，“和我想的有些出入。我也没料到这里竟然是培养舱体，这些舱体在公司资料里都是已经上报销毁了的。”

过了很久，苏雨开口了：“但这些残骸的材料可以熔解重组，补上液态金属的缺口。”

“所以我们要熔掉它们？”唐浩有点没底气地说。

“这是它们存在的意义。”索尼娅说，“Ace系列的生命是连续的。前六代没有完成的事，由第七代来完成。它们的机体材料——本来就是为‘延续’设计的。每一代Ace的残骸都保留了80%以上的上一代核心结构。”

“如果没出意外的话，前六代是‘零件仓库’。”

“没错。但我们用同样的方式，做不同的事。”索尼娅看向Ace，“用它们的材料，给你新的身体。这既不是武器，也不是工具——是你自己的。”

Ace收回了触碰玻璃的手。他的脑海里想到那盆风信子，然后转身看向林一辰：“你觉得呢？”

林一辰看着他的眼睛，又看了看那六个沉默的银白骨架。他想起Ace曾经说过的话——“如果我是一棵树就好了，没有人会关心一棵树怎么活着。”

“……它们也是种子。”林一辰说，“埋了很久。现在该发芽了。”

Ace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候苏雨，这位聪颖过人的伦理学家的大脑早已过载了。她皱眉看着这几位心事重重的人（唐浩除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忽然，唐浩在墙角发现了什么东西。一个旧的磁带录音机，落了薄薄一层灰，旁边还放着一盘没有卷回去的磁带。

他把录音机擦了擦，按下了播放键。

沙沙的底噪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轻柔，缓慢，带着那种长期生病的疲惫，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小W......如果你听到这段话，妈妈已经不在了。但你别怕。我把你的种子藏好了。你问我人死之后会不会被忘记——妈妈告诉你：种子不会消失，它只是在等对的土壤。“

声音停了几秒，然后是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温柔：

“华纳不懂这个。但他有一天会懂的，我相信他。我希望他们可以放你出去，等你遇见那个愿意把你种下去的人，你就把这段话给他听。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磁带继续转了几秒空白，然后停止了。

地下室再次陷入沉默。

苏雨最先开口，声音沙哑：“那盘磁带——应该是给Ace-05的。”

Ace站在六个培养舱中间。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延伸向每一个银白骨架的方向。

“我到了，到土壤了。”

索尼娅忽然拍了拍手，清脆的声音把他们的思绪拉回正轨。

“不管各位都想到了什么，我们的正事也该干了。”

她揪着Ace的领子，给他扔回林一辰怀里，“现在，所有人的脑子里都把那些有的没的清除出去！在我们的计划完成之前，我可不允许有人的心灵先动摇。”

索尼娅又轻轻啃咬着指甲，“嗯……让我想想，这一堆东西我们是没办法一趟运走的……但是显然，我不放心把它们就放在这里……至于拖运的地方么，我倒是有个一百平米左右的仓库，本来是打算给自己做个衣帽间的，这下不得不变成机油库了……”

索尼娅陷入自言自语之中，但她的思路也迅速被理清。

她走动起来，顺便指挥道：“唐浩，你去租一辆搬家卡车来……现在就去！苏雨和我留在这里处理遗留数据的问题，顺道看守着这些舱体。林一辰你带着Ace去把我那间仓库打扫出来。记住，一定要锁好大门，地址是……所有人给我快点各就各位！”

那天深夜，林一辰开车带着Ace前往仓库。

Ace把风信子放在车子的仪表台前台，月光落在嫩绿的芽尖上。

“你在想什么？”

Ace没有抬头：“在想‘回到种子状态’是什么意思。我以前觉得是消失。但今天在地下室——”他停了一下，“我觉得可能是‘换一种方式继续存在’。”

“那你现在的感觉呢？”

Ace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瞳孔里不再有银色的数据流——普通人的眼睛，琥珀色的，在灯下泛着暖光。

“我好像不害怕了。”他说。

那颗风信子，正在月光下悄悄调整自己生长的方向。它的根尖碰到了湿润的土壤，开始慢慢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