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战况焦灼,谢净薇看得目不转睛。她盘腿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屏幕,手上的薯片放在唇边,半天没进嘴。
这是温白鱼第一次观看网球比赛。不用她说,谢净薇也知道她看不懂,所以在等待直播期间,她给温白鱼具体地讲解了一番。
然而温白鱼的心思根本不在网球比赛。每隔两三秒,她就要偷瞄谢净薇一眼。
怎么能这么好看?世界上怎么能有这么漂亮的女孩子,看一次温白鱼内心感叹一次。
谢净薇的侧脸线条怎么这么分明,鼻梁怎么这么挺,睫毛怎么这么长,眼睛怎么这么明亮有神采……每一样都让人移不开眼。
看到谢净薇久久地捏着薯片,手指悬在半空一动不动,温白鱼挣扎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将谢净薇手上的薯片拿下来。
然后又从抽了一张纸巾,给谢净薇擦干净手,之后,她的眼神如同河边觅水的麋鹿,清澈的,小心翼翼的,拿起一片薯片,送到谢净薇微张的嘴边。
对这一切,谢净薇仿佛没有察觉到。但更有可能她意识到了,但却一点不抵触。
谢净薇接下来的动作说明了这一点,她舌尖一伸,将温白鱼亲手喂的薯片,卷进了口腔里,咔擦一声。
就这样,温白鱼捧着一大袋薯片,一片接着一片投喂给了谢净薇,好让她专心看比赛。
谢净薇来者不拒,眼睛始终没离开屏幕。
阳光从窗台上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电视里的球赛还在继续,解说员的声音偶尔响起。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薯片被咬碎的细微声响。
温白鱼觉得这个早晨很好。
好得让她有点恍惚,她上辈子是佛前虔诚的信徒,苦修了一辈子才有了今生的这一刻。
可没过多久,这个静谧平和的早晨就被打破了。
从阳台外面传来气急败坏的叫嚷声,“谢净薇你这小瘪犊子,你给我出来!别拦着你外婆见她亲孙子、亲儿子!”
原本沉浸在比赛中的谢净薇,一秒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关了电视,眼睛微微眯起,眸光黑幽地快步朝阳台走去。
温白鱼紧随其后,可她直到阳台上,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有人在单元楼楼底下大声骂谢净薇。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灰扑扑的衬衫,头发有点乱,仰着头朝这边挥舞着手臂,脸涨得通红,嘴巴一张一合,吐出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温白鱼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愤怒的情绪。
那种情绪从心底涌上来,热热的,堵在胸口,烧得她喉咙发紧。
她咬紧牙关,死死地盯着楼下大呼小叫的谢家舅舅。手指攥紧了阳台的栏杆。栏杆是铁的,被太阳晒得有一点烫,烫着她的掌心。
谢净薇多好啊,怎么会有人骂她呢?温白鱼觉得这是很天方夜谭的一件事。
她转头去看谢净薇。谢净薇站在阳台边上,逆着光,背挺得很直,手垂在身侧,没有说话,冷漠地看着楼下跳脚的身影。
谢外婆生有一儿一女,谢家舅舅是老大。
谢外婆育儿思想先进,不认为大的应该让着小的,大儿子作为哥哥,就应该照顾爱护妹妹。
照顾爱护女儿,是她们父母的责任,大儿子也是个孩子,做父母应该一碗水端平。
然而谢外婆做到一位母亲应该做的,公平地对待所有的孩子,现实却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当年女儿谢君玉高考,前夫暗中改了她的志愿,让亲女儿去读师范。
只因为这样省心,将来就不用操心这个女儿的事了,师范包分配,还好嫁人,说出去也好听,书香门第。
可谢君玉一点也不喜欢当老师,她想要将来从事更有创造性、挑战性的工作。
接到师范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她大哭一场,不明白她明明报的是上海最负盛名的理工大学,怎么变成了省内的一所师范学校,她的分数明明够了。
谢外婆同样地气愤,罪魁祸首很快就找到了,前夫恬不知耻地主动承认了这一切,还大言不惭地说,他这是为女儿好。
为了父母的和睦,谢君玉妥协了,拿着录取通知书,去师范大学报道。
可读了大半个学期好,她实在是不喜欢这个专业,平时的表现也一落千丈。
等她和同学去上海旅行时,路过曾经的梦校的门口,她再也承受不住了,跑回了家,要辍学复读。
谢家的两个男人当然不同意,因为在那个年代,复读费可不便宜,而且还不知道谢君玉能不能考得上呢,说出去也丢人。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谢家舅舅打算掏光父母的钱,在市里买婚房。
谢外婆对此是有疑虑,但她想离女儿成家立业还早,钱先给大儿子用,以后存下来的钱就是女儿的了。
没想到,前夫偏心到了极致,别说财产平分了,连给女儿一年的复读费都不愿意出。
谢外婆觉得自己这些年真是瞎了眼,哪怕女儿都上大学了,儿子都要结婚了,也不顾周围人的劝阻,和谢君玉的亲爹离了婚,分割了一半的财产。
连孩子也分了,大儿子归前夫,以后他由儿子负责,女儿归她。
谢外婆觉得这样很公平,即便将来她的财产全留给女儿,可大儿子也得到了前夫的全部财产了。
可惜的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谢家舅舅觉得谢外婆心太狠了,竟然以后一分钱也不留给他。
马上翻脸不认娘,和谢外婆断绝母子关系,还放话,将来谢外婆死了,他都不会来看谢外婆一眼。
谢外婆是个有原则的人,不会母爱大于天,哪怕孩子做了再大的错事,都能一味地原谅,既然谢家舅舅不想让她这个亲妈,那她就如他所愿好了。
于是谢外婆就当没生过谢家舅舅这个儿子了,带女儿去改了姓,从此一心一意地照顾、托举女儿。
谢家外公和谢家舅舅以为谢外婆和谢君玉很快就会后悔,可他们却先后悔了。
谢家舅舅很快发现亲爹在家务、照顾孩子方面一点也帮不上忙,还当着大爷,等着儿子和儿媳妇伺候他。
谢家外公也觉得儿子和儿媳妇,没有老婆和女儿贴心,知冷知热的。
他们两个大男人不好意思缠上来,先找上门来的是谢外婆的儿媳妇。
谢家舅舅夫妻两个都是工资微薄的双职工,每月还要还房贷,根本请不起保姆。
谢家外公也精明得很,知道手里有钱,老了以后才能过得好,一分钱都不愿意往外掏,还找儿子、儿媳妇要零花钱。
每当谢外婆从上海回来,跟老姐妹聚一聚,谢家舅妈都要抱着孩子过来,低头抹泪诉苦,期望谢外婆心软,要不亲自带孙子,要不就在经济上支持。
反正谢外婆有钱,谢君玉也有钱。
可谢外婆丝毫不为所动,每次连个象征性的红包都没给,实在烦了,就躲着谢家舅妈。
谢家舅妈抱着孩子跑来又哭又闹,得到一点好处,还折腾得不轻,一来而去,她也不来了。
这下,藏在背后的谢家舅舅坐不住了,来闹事的人换成他。
谢家外婆得罪不得,他想要亲妈出钱出力。
谢君玉也得罪不起,因为她功成名就,连本地政府都指望通过她来完成招商引资的指标。
合计之下,只能把两家人修补不了关系的原因,归咎于谢净薇这个小孩子头上。
他知道谢净薇是谢外婆和谢君玉的心头肉,为了不让小小年纪就谢净薇背上坏名声,谢外婆她们一定会妥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