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峡谷的崩解在旧都的边缘撕开了一道长达数公里的巨大鸿沟。

从地表倒灌回地底的风雪夹杂着刺鼻的焦糊味，将信号塔周围刚刚破土而出的月光草冻成了冰蓝色的晶体。

但此时，已经没有人顾得上这些生态微调的损失了。

破阵者平台的甲板上，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气氛正在蔓延。

那些被救回来的流浪者工程师们蜷缩在角落里，眼神中原本的呆滞被一种更深层的恐惧所取代。

他们没有去抢莫林手里的面包果，而是死死盯着躺在甲板中央的阿刻戎。

阿刻戎大口地喘息着。

他经历过生物重塑的右腿正剧烈地抽搐。原本平稳运行的半生物压力泵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轰鸣声，他吐出来的血液呈现出一种黏稠的暗红色，却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分化成无数细小的、近乎透明的纳米微粒。

“逻辑回路……紊乱度……百分之四十二。”

阿刻戎用右手死死扣住甲板的钢板，指甲因为用力而外翻，露出了里面混合着粉色肌肉与暗银色合金的复杂组织。

“索兰……别看……”他沙哑地嘶吼着，试图用黑色的风衣挡住自己那半张逐渐浮现出黑斑的脸。

在刚才的交锋中，他为了打破归零系统的逻辑壁垒，选择将自己最脆弱的、属于人类的“情感数据”全面对冲了过去。

这确实在“归零”的防火墙上烧出了一个漏洞，但对方那庞大的、冰冷的数据海也顺着接口反向倒灌进了他的身体。

索兰没有听他的。

她单膝跪在阿刻戎身边，直接撕开了自己那件沾满灰尘的白色狐裘。她那双因为精神力透支而微微颤抖的手，死死地按住了阿刻戎那条正在不断石化的左臂。

“……不……放手。”

索兰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她没有调动体内的审计权限去“净化”他，因为她知道，现在阿刻戎体内的那些杂质，恰恰是他作为“人”活下来的证据。

她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的生机热量通过掌心缓缓注入那条暗银色的生物陶瓷手臂中。随着暖流的渗入，阿刻戎脖颈处那些暴突的淡蓝色血管终于慢慢平复了下去。

就在圣火城众人为了阿刻戎的伤势手忙脚乱时，地表的异变再次升级。

旧都天际线处那场蓄谋已久的黑色雷暴突然停滞了。

那些翻滚的黑雾没有消散，而是以一种违背物理常数的速度，在天空中凝结成了一个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几何方块。

“它们在干什么？”

巴恩拄着重剑，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震惊地看着天空，“这帮铁疙瘩在给自己搭棺材吗？”

“不，那是‘格式化停摆’。”

安德烈教授从破阵者的观测台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疯狂打印报错信息的电传纸。

他的胡须上沾满了冷汗，声音也变了调：

“索兰！阿刻戎刚才塞过去的那个病毒发作了！归零系统的底层逻辑无法在保持‘效率第一’的同时，去分析什么叫‘为了一个人放弃整个世界’。它们的母体服务器过载了，现在整片第四大陆地表的收割者卫兵……全部陷入了怠机状态！”

全息雷达上，那些原本代表着毁灭的红点，此刻正成片成片地变成代表未知的灰色。

在旧都的废墟里，数十台正在巡逻的巨型蜘蛛步兵突然停下了脚步。

它们那红色的感应眼开始疯狂地闪烁，片刻后，这些杀人机器竟然像喝醉了酒一样，开始摇摇晃晃地撞向周围的墙壁，甚至用自己的能量炮去轰击同伴的底盘。

【警告：逻辑溢出。警告：无法为‘爱’赋予权重。正在执行系统还原……】

残破的信号塔里传出了归零系统断断续续的合成音。

那声音不再冷酷，反而带着一种由于程序崩溃而产生的、近乎绝望的“哭腔”。

“它们居然在哭？”

小黑拉着连弩的手有些发抖，“那些机器……真的在哭。”

“这不是哭，这是它们的算法在自我解体。”

阿刻戎在索兰的搀扶下勉强站了起来，他的瞳孔此时多了一层诡异的、由错误代码扭曲而成的血丝。

“我们没有摧毁它，索兰。我们是让它……开始思考了。而对于一个绝对理性的神来说，思考，就是它坠落的开始。”

“思考？思考好啊！思考的人才容易上当受骗啊！”

一个不合时宜的兴奋声音打破了沉重的气氛。

莫林男爵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个巨大的铜质望远镜，正趴在栏杆上死死盯着地表那些陷入瘫痪的收割者军队。

他那张圆脸上的精明几乎要化成实质的油光滴落下来：“索兰大人！阿刻戎大人！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发财……不对，是解放地表的机会啊！现在那些铁疙瘩连路都不会走了，它们身上的旧帝国核心、高纯度稀有金属、还有那些没开火的动能电池，那可都是无主的宝贝啊！”

莫林转过头，挥舞着手里的圣火券，口水横飞：“雷克船长那边不是有十几艘‘铁鲸’地堡吗？我们立刻发布‘地表拾荒令’！只要流浪者肯去拆那些瘫痪的收割者，拆回来的零件，圣火城按双倍价格回收！我们用面包果和月光草去砸死他们！只要三个月，不，只要一个月，我们就能把这片废墟上的铁疙瘩全部变成圣火城的流动资产！”

这招“趁你病，要你命”的绝户计，让一旁的巴恩都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莫林，你这胖子连魔鬼的骨髓都能熬出油来。”巴恩笑骂了一声，但眼神里也闪过一丝火热。

索兰看向阿刻戎。

阿刻戎在脑海中飞速计算了一下这个计划的胜率。

在过去，他可能会列出一千个风险评估来阻止这种激进的扩张；但现在，他看着莫林那充满世俗欲望的脸，再看看那些眼中重新燃起活下去渴望的流浪者工程师，他笑了起来。

那是一个极其生动、甚至带着一丝痞气的笑容。

“审批通过。莫林，准许行动。但有一个条件——所有的拆解作业，必须在生物共振网的覆盖下进行。一旦发现有‘静默者’复苏的迹象，立刻引爆能量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