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大脑确实很疼。

不是别的地方疼，真是太好了。

自己不期待完全洗脑，因此并未将大脑完全交付给乌合，疼也是应得的吧。

乌合没做太多动作，如他最开始介绍的那样，嘴吸住嘴，内容物填满，薄薄连片，尽可能地接触到最大的面积；人体外形融化成黑色包在井琢身上，探进衣物，顺着肌理流开，表面张力的最后抵御渐进缩小、被吞噬。

这次，作为最后的防线，井琢说不能摸的地方，也摸到了。

没空管了。

身体的确很舒服，井琢到现在也不愿开口承认。

只是单纯的接触，无论温热清凉，严丝合缝，沁入肺腑，呼吸自如，宛如两者本应如此，还消去了一些痛感。

有一些内容放进大脑，它们顺理成章地和自己已有的记忆相接，旧梦中的模糊场景成了真实。

这就是思想被替换的感觉吗？

井琢皱着眉，仿佛悬在半空，又做了一场梦。

大滩焦油一样的东西黏连着沙发，半挂在沙发壁上，静止不动，任谁都看不出里面有个人。

房外的环境碎裂，重归虚无。

……

小井琢经常一个人回家。

一年级，两三点就放学，阳光正好，路上人很多，怪东西也很多。

学校里的同学避着他，路上的大人不理他，张牙舞爪的怪东西总追他。

小时候的他不仅能看到它们，身上应该还有一种吸引它们争抢的致命诱引，经常引得怪东西围追堵截。

快要成佛的残魂为了留在人世，趴在他肩头问他“眼睛在哪里，可以吃吗”；跳楼卧轨的人特地找好刁钻的位置，面朝着他死；山上的小怪也特地来到城里，伪装成笑得脑袋开花的怪叔叔想把他拐跑；连人造池塘里一脚就能踢开的小水鬼都来拉他一个跟头。

还好大事件不常发生，小事件充其量练胆，渊源不深，闷头跑可以解决大多数情况。

所以，小井琢经常大喊大叫，小哭小闹，比一般的孩子沉稳，也比一般的孩子能惹事。

母亲是个瘦弱的女人。

白天在公司做枯燥的文职，下班给老师道歉，晚上给泪花花的小井琢做于事无补的疏导。偶尔找不到儿子跑哪去了，过一会他就自己回来了。

日子也倒过得去。

小井琢没有朋友，每天独自上下学，同学们都怕会突然大叫的他。

在每天下午时间当好的时候，他一个人东躲西藏跑回社区，拿挂在脖子上的钥匙开门，回家。

有时有不认识的东西在外面敲门，能以奇怪的声音准确说出他的名字，一律不管。

妈妈有钥匙，会自己开门的。

想看的动画已经录好，看完没别的事做，他还会学习。

无聊到复习完简单的课程，又自学了二年级的内容。

还是没事，正好到了做饭的时间，他就搬来小板凳，听着楼下一群同龄小孩的欢闹声切菜做饭。

好想和他们一起玩啊。

妈妈也说，要和同学多交朋友。

小井琢很能忍，他忍过了好几个月，忍到下学期。又再忍了一段时间，终于在一个没有怪物缠过来的下午，回家放下书包，留下出去玩的小纸条，来到小公园边上，站在白树旁边。

前方，同一所小学的男生女生追来追去，玩得不亦乐乎。

井琢注意到还有一个小男孩，也像自己一样，远远站在住楼墙根，看着他们。

是被排挤了吗？

等了一会，男生女生站在一起，一个女生把自己的鞋脱给中间的男生，穿着袜子站在地面，不知所措，众人开心地笑。

这局好像结束了。

好不容易确定要来了，小井琢胆怯地走过去：“我，我想加入你们，好吗？”

一个小男生说：“你是谁啊，是这个社区的吗？”

另一个小女生说：“咦，我认得他，他是一班的井。”

男生又说：“不管几班，住在这个社区的才是一伙的。”

小井琢两只手捏在一起：“是的，我是一班的井，也住在这个社区。”

“那太好了，我们又多了一个帮手，抓人更好抓了！”男生很开心。

“什么帮手？”

“我来给你介绍一下游戏规则。”

“嗯嗯。”小井琢凑上前。

“我们分为男女两队，男生猜拳的时候，女生逃跑。猜拳输掉的人要抓住一个女生，其他男生负责干扰阻挠，不能出手。女生被抓住后，猜拳输掉的可以指定她交‘替身’，‘替身’交上，一局游戏就结束啦。”

小男生讲解得很投入，好像井琢已是他们的一员了。

小井琢很高兴有融入的感觉，追问：“‘替身’是什么？”

“嗯……”小男生端着下巴，“就是那个女生能接触到的东西吧，刚才一局交上的就是她的鞋子。”

那个女生穿着袜子不好走路，先回家了。

游戏有点怪。既然欢迎男生加入，那远处那个小男孩为什么不来？

小井琢问：“那边那个，为什么不来玩呀？”

小男生摇头。

一个壮一点的小男生说：“我看见是她妈妈把他拽下来的，他好像不想玩。”

“哦……”小井琢又看了看那个小男孩。

“好玩吧，来玩吧。”

“来玩吧来玩吧！”

“你可一定要来玩啊！”

小孩们很欢迎新成员的加入。

小井琢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

“好了，我们男生开始猜拳决定谁当‘麻悉罗先生’吧！”

沙发上井琢听到这里，身体蓦地动起来，嘴中含着东西，只能“嗯嗯”着呢喃。

黑色物质压住他的四肢，伸进嘴中的部分像一根钝化的钉子，把他钉死在夹角，强迫他接收。

“忘了说了，这个游戏叫‘麻悉罗先生’，输掉的人就是‘麻悉罗先生’哦。”

晦暗的阴霾抹花了男生们的脸，小井琢当场更是感应强烈。

“剪刀石头……”

“不，我不玩了……”他连连后退。

“说好了要玩的！”

“你怎么能这样？”

“我不玩了。”小井琢向家走去。

“算了别管他了。来剪刀石头布……！”

女生看到他们开始猜拳，一哄而散跑开。

“哎呀，我输了……哈哈哈麻悉罗大人来啦——”

猜拳开始得突然，结束得快，很快就有女生被抓到了。

“未菜，就是你了！”

小女生低头站好。

“我想想啊，要什么好呢……哦，那边有个出尔反尔的叛徒，你去把他抓来吧！”

小井琢没走出去多远，那个隔壁班认得他的女生就追过来了。

小小的身躯携带一种不可言说的威压，比小井琢所遇到过的一切怪物都要强大。

被抓住，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