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扇巴掌的银发总督并没有愤怒。
这一巴掌的力度完全比不上之前那次，简直可以称之为调-情。
“还想？”桑雷斯低低笑着。
他拉过她的手，一根一根亲吻她的手指：“这是你激怒我的策略？希望得到更多的惩罚……或者说是疼爱？”
未等尤纪回答，他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轻易点出了尤纪的目的：“你想确认我的感情，想借此来救出你的哥哥。”
“很聪明的策略，”桑雷斯用拇指的厚茧摩挲着尤纪手腕间的红痕，“只是太激进了。如果我是你，会选择更加柔和的方式。”
他的声音里带了点嘲讽的意味：“只要你乖乖地待在我身边，我总有一天会被你的真诚打动。”
尤纪整个人疲惫不堪。
她不想承认桑雷斯说的是对的，也不想承认自己思考过这样的办法。
打动一个冷硬的大理石雕像？那必定需要漫长的时间。
但她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他。
顺从。他要顺从，她就给他顺从。
“不，你理解错了。”尤纪借着还未代谢的信息素余韵，主动拥抱了他。
“其实我想告诉你的是，你完全可以接纳这一切。你可以接纳你身为新人类的事实，接纳你残缺的身体，接纳那漫长难熬的易感期。”
尤纪阖上双眼，海藻一样的长发在凌乱的床被间铺开。
她看起来累极了，说话有气无力，但她的怜悯却流淌到乱糟糟的床底之间。
“桑雷斯，在蒂亚，没有人会歧视一个残疾的混血儿。”
桑雷斯没说话。
尤纪知道自己的策略起了效果。
她去寻找他的手，将他的左手手套也摘下来，慢慢地握住他。
“桑雷斯，混血儿的身份不是你可以选择的，憎恨只会让你痛苦，你要学会接纳你自己。”
最后，她将头埋进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而且，一直使用伪结合素对你的身体不好。我非常想念我的哥哥……我们不要再一直对抗下去了……”
“我们”。
桑雷斯的身体僵住了。
十几秒钟之后，他一根根掰开尤纪的手指，一言不发地起身穿衣服。
“你要去哪里？”
尤纪抓住他的手腕，睫毛微颤，脸上流露出楚楚可怜的神情，极力扮演一个挽留丈夫的妻子，“一定要去工作吗？”
桑雷斯将手从尤纪的手中抽出来。
他重新戴上手套，借着窗帘缝隙里漏出来的天光整理衣物。
“差一点被你欺骗了。”他弯下腰，亲昵地刮了刮她的鼻子，“尤纪，你的表演天赋胜过大部分的电影明星。”
“我没有撒谎，我说的都是真的。”尤纪轻声道。
银发总督摇摇头，有些惋惜：“你试图用你的关心打动我。很动人的谎言，但是对我无效。”
“你的哥哥不能释放。”
尤纪默不作声地凝视着他，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却放弃了。
愤怒无法击碎他，柔情无法打动他。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怪物？
—
四年以来，以铁血手腕闻名于蒂亚的贝德福总督第一次迟到。更何况，今天是第一季度政务汇报的时间。
日程被完全打乱，一群等待着汇报工作的政务大臣们在会客室续了一杯又一杯的红茶。
等那辆纯黑色的豪华轿车停在总督署门口时，时间已经到了上午十一点。
第一个汇报的是经税署的署长，这个大腹便便的官僚呈上一本薄薄的文件，向总督汇报第一季度的经税收入。
“总督阁下，总收入和去年同期相比上涨了10%，主要表现在……”
向来耐心听取汇报的银发总督打断了他。
“按下降10%的数额上报帝国，原因就写受反抗军影响。”
经税署署长冷汗涔涔。
第二个是建设署的署长。
他没想到，从被占领起就形同虚设的建设署，会突然进账一大笔的资金，用以重修从蒂亚首都通往莫比奇市的铁路。
“严格审核承包商的资金状况。”
总督只提了这一句。
教育署、民政署、劳工署、司法署……
署长们飞快地汇报完工作时，时间已经指向了中午十二点，总督办公桌上摆了厚厚一叠文件。
在之前，季度会议通常从早上八点开始，一直持续到下午五点。
政务大臣们纷纷聚集在总督署门口，交头接耳。所有人都预感到，今天开始，一切都要不同寻常。
“……听说北方要塞战况一直胶着……赛琳娜殿下那里不乐观啊。”
“大概要开始了……”
“继承之战吗……”
各式各样的猜测随着大臣的离开纷纷散去。
总督署办公室内，安德烈照例送来抑制贴片。
“不需要了，”银发总督坐在黑暗中，点燃一只雪茄，“我的易感期过去了。”
安德烈说了一句“恭喜”，随后汇报了兰德尔殿下的情况。
“养好伤后，他调取了关于爆炸案的资料，包括所有嫌疑人的原始笔录，随后去了一趟爆炸案的事发地点。我觉得……他可能已经有所怀疑了。”
“那里早就填起来了。”桑雷斯拍了拍安德烈的肩膀。
副官走后，银发总督拉上窗帘。
办公室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一盏孤零零的台灯还亮着。
雪茄的气味中，尤纪的话突然又从他的脑子里出现，像是阴霾一样挥之不去。
“你憎恶的是你自己。”
“……身体残缺的可怜虫，精神分裂的疯子。”
“因为你喜欢我。”
桑雷斯深深吸了一口雪茄，隐没在黑暗里。
喜欢？
他怎么可能喜欢一个自以为是的傻子。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其实你可以接纳你自己。”
——只有这句话。
——只有这句话让他全身血管都灼烧般的疼痛。
桑雷斯松了松领带。
明明易感期已经过去，心底却没来由生出一股烦闷焦躁。
他拿起听筒，给露丝·艾尔打了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