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奥利的指导下,尤纪有惊无险地将车开到第三街区。
一路上,她不小心撞翻了个沿街卖面包的小摊位。
摊贩正要骂骂咧咧地找尤纪理论,车窗降下后,一看到帝国青年的金发,就立刻偃旗息鼓。
倒是奥利非常熟练地拿出几张纸币,替尤纪作了赔偿。
他将纸币塞到了摊贩的手里,用半生不熟的蒂亚语问:“足够了吗?”
摊贩拿着钱,张了张嘴,最后垂着头走了。
奥利没有道歉。
尤纪注意到了这点。
她驾驶汽车,在摊贩身旁停了下来。
“我向您道歉。”尤纪降下车窗,朝着他微笑,又递给他几张纸币。
奥利对尤纪的行为十分不解。
“您没有必要道歉,我给的赔偿已经足够多,这只是一个平民……”
尤纪摇了摇头:“我也是个平民。”
她想竭尽全力地对普通人好一点,哪怕从微不足道的小事做起。
白色跑车一到蒂亚国立大学大门前,大门的栅栏就自动往两旁打开。
一个打着领带的中年老师小跑过来,非常有礼貌地朝着尤纪问好,又将课程表递给她。
“克劳茨小姐,学校没有开设政治学,不过,我们开设了社会学的课程,您是否感兴趣?”
老师用手擦着额头的汗,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尤纪的脸色,生怕尤纪不高兴。
尤纪接过课程表,看到下午两点开设了一堂社会学导论。
她向青年老师问了课堂的地址,道了声谢,拒绝了带路,独自下车前往教室。
教室里坐了二十来个人,尤纪挑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下来,拿起课本开始翻看。
很明显,这是帝国教育委员会专门为蒂亚区编写的教材,里面充斥着各种种族歧视的言论和对贝德福帝国的赞美。
蒂亚国立大学已经成了这个样子吗?这到底是教育还是洗脑?
尤纪开始后悔自己的选择。她应该听老管家的建议,选择艺术作为主修专业。
五分钟后,教授提着一个收音机走了进来。
“我是本学期教导社会学的老师葛斯·布尔,出生于蒂亚,二十年前,我全家移民帝国。”
他的蒂亚语并不怎么流畅,口音很重,勉强能让人听懂。
自我介绍完后,他用收音机播放了一段录音。
“太阳辐射发生后的前几十年里,Alpha因为强悍的体力和敏捷的身手备受推崇,而Omega也因为普遍精致的外貌和独特的发情期受到追捧。
“那个时候,Alpha、Beta、Omega被称作新人类。种族重新划分,世界格局重新洗牌。”
“凡事被冠以‘新’字,都代表着积极的意义。但,逐渐有人提出对这个种族的质疑。”
“……因为资源是有限的。新人类并未对世界的发展做出什么特别的贡献,甚至带来倒退。”
“新人类只占世界总人口的15%,而在蒂亚,新人类占比达到了35%以上。”
“帝国将资源投入到了科技研发、民生改善。而蒂亚在做什么?
“蒂亚占据了橡胶、石油、淡水、矿山,但蒂亚将大部分资源投入到了新人类的福利上。
“换句话说,占据少部分人口的新人类,却在社会资源上拥有了特权。”
“人类的生存空间被挤占,全世界都要为他们的发情热让路吗?
“你知道蒂亚高等教育的招录中强制要求了60%的新人类吗?因为他们是少数人口,所以就天然地拥有特权吗?”
尤纪紧紧地捏着手中的钢笔。
这的的确确,是一段极其具有煽动性质的演讲录音。
连她这个新人类都快要被说动了。
“蒂亚国每年要花超过15%的总税收在抑制剂的制造研发和omega的平权上。而帝国,只是讲这些税收用在了战争科技的研发上面。”
“帝国要占领资源,给帝国的人类,全球的人类,更好的生存出路。
“……占据了90%的beta,生育率低下。具有先天体能优势的Alpha暴烈性格,容易造成社会治安混乱……omega数量太少,AO的结合完全无法减少新人类的总人口流失。
“从生物学层面,新人类就是受到太阳辐射影响而变异的人类,基因序列已经改变,甚至和人类产生了生殖隔离,会生下有基因缺陷的混血儿。
“驴和马生出了骡子,但骡子没有繁衍下一代的能力。”
“这已经足够说明,新人类的产生是自然界的一个错误。现在,帝国正在纠正这个错误。”
至此,录音播放结束。
教室内鸦雀无声。
尤纪同样沉默着。
困惑她这么久的问题,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解答。
但,真相真的是这样吗?
在令人窒息的安静中,葛斯·布尔教授轻轻地鼓起了掌。
他扫视了一圈座位上的学生,微笑着说:“在今天,我要恭喜你们中60%的人,你们原本没有资格进入蒂亚这所最高的知识殿堂。”
渐渐地,有学生鼓起了掌。
掌声越来越大,几乎将整个教室淹没。
尤纪坐在座位上,没有鼓掌。
她环视四周,只有三个同学跟她一样没有鼓掌。
一个是黑发的青年,一个是栗色短发的少女,另外一个则是浅棕色卷发的女性。
“这位同学,你有什么不同的观点吗?”教授挑眉,略有些倨傲地看着栗色短发的少女。
栗色短发的少女站了起来。
“我不这样认为,”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黑格尔在《哲学原理》中说,存在即合理。新人类这个种族的产生,也可能是自然的馈赠。如果新人类真的将要灭绝,那么也不应当由人类来主导。”
浅棕色卷发的女性也坐在旁边补充:“是的,生命自会找到出路。”
黑发青年也从座位上站起。
他比前两位同学更加直接:“我一向认为高等教育具有开放性和思考性,而不是当权者的传话筒。”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周围的同学一个个都瞪大眼睛看向他——他对教授的教学行为进行了质疑。
“这里是我的课堂!”教授也被这句话激怒了,“我完全可以让你这门课不及格。”
对于好不容易申请进入大学的学生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威胁。
黑发青年妥协了。
他重新坐回座位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教授深吸一口气,转向尤纪:“这位同学,你有什么不同的看法吗?”
尤纪摇了摇头,回答道:“我没有看法。”
教授脸色稍微好看了些,尤纪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继续说道:“但这并不代表我认同您、以及演讲录音中的观点。”
下课铃声刚好也在这个时候响了。
教授没有布置课后作业,同学们三三两两离开教室,前往下一节课的授课教室。
尤纪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她埋头看着课程表,对这所谓的大学课堂完全失去了兴趣。
等到同学都走完了,那三个当堂发表意见的同学围上来。
他们三个勾肩搭背,应该是以前就认识。
果然,栗色短发的女生朝尤纪伸手,作了自我介绍:“我叫阿尼·帕默多,卷发的是古雅,这个是斯克里。”
尤纪盯着眼前伸过来的手掌,两秒钟之后,她握上了这只在虎口和掌心有着明显茧痕的手。
“我叫尤纪,很高兴认识你们。”她简短地回答道。
古雅和斯克里对视一眼,装作不经意地询问尤纪:“刚刚你其实是有话想说的,对吗?”
尤纪刚刚确实想说些什么。
比如她从课堂的讨论中得到了一些启发——种族歧视是贝德福帝国维持合法性统治的工具——通过制造分裂,分化了蒂亚原住民,削弱了Alpha作为反抗领袖的潜在威胁。
她知道这三个同学来找她的意图是什么。
他们想在学校里寻求一些同盟,并且做一些事情。
但尤纪正在策划离开蒂亚,这个节骨眼上不能节外生枝。
她不会是他们的同盟。
于是,尤纪静静地看着古雅,慢吞吞地摇了摇头。
“我没有什么想说的。你们找错人了。”
尤纪尽力忽视他们脸上的遗憾和失望,提着包离开教室。
她想去探望正在监狱中的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