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利没说话，尤纪接着道：“一个谎言需要用一百个谎言来圆。如果你直接告诉我答案，就不需要再编造那么多漏洞百出的谎言了。”

十秒钟之后，瑞利败下阵来。

他将车停在院子中央，熄了火，坦然承认道：“是我骗你的，我知道，如果不用您哥哥的名义，您根本不会这么平静地跟我过来。”

“为什么要骗我过来？”尤纪不解。

瑞利拔下车钥匙，下车打开尤纪的车门：“您见到兰德尔殿下就知道了。”

尤纪没想到再次见到兰德尔，会是这样的情景中。

这里确实是一座疗养院，但整座疗养院中只有兰德尔一个病人。

山间的空气带着股树木的清新气味，细细密密宛如牛毛的雨落在身上，在睫毛上沾上一层绵密的、白糖一般的水渍。

尤纪站在玻璃落地窗前，看只剩着白色病床上躺着的银发青年。

他不像从前那样穿着华丽繁复的白色西服，而是身穿了一套蓝白相间的病号服，整个人消瘦得像是一具骨架。

他的银灰色长发也没有高高扎起，而是凌乱地散落在枕头上，见了尤纪，他用手肘支起身子，嘴角缓慢地扯开一个笑容。

“尤纪，进来吧。”他张了张嘴吧，然后又捂着胸口开始咳嗽。

也就一两天的时间，他居然消瘦成了这个样子。结核杆菌这么强大，连帝国的皇室也无法抵抗么？

尤纪木然地站在外面。

“肺结核是传染病，我进去了会被感染。”她回头看了一眼停在院中的汽车，思考着夺车离开的可能性。

车钥匙在瑞利那里，就算有了车钥匙，她这个新司机也不知道能不能开车通过这么漫长而蜿蜒的山路。

趁着尤纪回头的时间，兰德尔·贝德福朝着瑞利比了个手势，瑞利立刻握住尤纪的手，连推带攘地将尤纪关进病房内。

随后，“咔哒”一声，房门落了锁。

病房内有一股奇怪的消毒水味道，尤纪的后背抵着门，紧紧地盯着从病床上起身、缓缓向她一步一步走过来的银发青年。

“你疯了吗？这是传染病！”尤纪愤怒道。

“我知道，但是我想见你。”

兰德尔停在尤纪面前，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白上布满蛛丝网一般的红血丝。

尤纪不由得想起了与兰德尔的初次见面。

那时候，兰德尔和桑雷斯玩了一次“射击游戏”，她想借兰德尔之手救出哥哥，跟着他去了医疗室，却没想到他居然想在医疗室掏出了一把宝石匕首。

他像是玩弄老鼠的猫一样，把尤纪逼得到处躲藏。

此时此刻，彼时彼刻，何曾相识。

尤纪捏起拳头，脊背紧紧绷起来，防止他不知道会从那里拿出一把匕首来。

但兰德尔没有。

他走到尤纪的面前跪下来，然后将头埋进尤纪的胸口，深深嗅着尤纪身上的味道。

尤纪脸色难看极了，刚想推开他，却发现自己前胸的衣服被一点点濡湿。

——他在哭。

——他埋首在她的怀里哭。

尤纪的脊背僵住了。

她从未经历过有男人在她怀中哭泣的场面，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最后，她只能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兰德尔·贝德福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没有了泪水。

他维持着将尤纪圈在怀里的姿势，凑近尤纪的耳朵，轻声道：“两天前，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把你哥哥从监狱里放了出来，我履行了承诺。”

尤纪深吸一口气，忍住将他推开的冲动，道：“但是我没有见到他。他既没有回家，也没有来庄园找我。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我没有义务去管他出狱后的生活，”兰德尔摇了摇头，突然说，“今天是我的二十岁生日。”

这是兰德尔哭完之后的第二句话。

所以这就是他将她骗过来的理由？

尤纪不知道说什么好，她默然片刻，慢吞吞地对他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说完这句话之后，尤纪从他的腋下钻出来，挪动到墙角，然后双手撑着墙壁站立起来，尽可能地让自己离兰德尔更远。

“肺结核会传染的。”她提醒道。

兰德尔咳嗽了一会儿，突然说：“你知道我在爆炸案中找到了什么线索吗？”

尤纪摇了摇头，贴着墙往外面走。

“我亲爱的哥哥一共抓了四十个爆炸案的嫌疑人……咳咳……那些口供都被篡改过，但是瑞利从纸张背面找到了篡改前的痕迹……”

尤纪的心脏提起来，听着兰德尔一字一顿地说：“那四十个嫌疑人中，有三十五个，都是下水道清洁工。”

“我的哥哥也是下水道工人……”尤纪瞪大眼睛。

兰德尔用衣袖揩了口角的鲜血，仰头看着离他越来越远的尤纪，继续道：“他为什么要抓那么多下水道清洁工？那些清洁工到底看见过什么？或者说，爆炸案发生的那个晚上，有什么东西是不能让人看到的？”

尤纪预感到，一切扑朔迷离的谜团，都要在此刻解开。

她急急靠前，问道：“你的母亲，帝国的王后是不是曾经在帝国生命科学研究院工作？她是研究什么方向的？”

兰德尔的思绪被打断，他的眼神变得迷茫起来：“母亲……母亲是研究太阳辐射的。好像是人类基因突变的研究吧……不记得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都在尤纪的脑海中串联起来。

寿命短暂的帝国皇室、兰德尔书房里的旧照片、帝国生命科学研究院、桑雷斯的残疾混血儿身份……还有那场爆炸案。

“我知道了。”尤纪喃喃开口。

她知道为什么作为“纯血人类”的帝国皇室，却有一个身为残疾Alpha的第二继承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