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纪把手递给连弛,任由他将自己从地窖里拉起来。
她一只手里还攥着那片爱心形状的树叶,语气难以理解:“安德烈只是一个想要找到妹妹下落的哥哥而已。”
连弛手腕用力,把尤纪拉出地窖后,又放下床板。
“哐当”一声,林中木屋里的灰尘四下飞散。
“你腿受伤了,坐下来说话。”连弛拍了拍床板。
日光从窗户外照进屋内,飞散的尘埃像是蜉蝣。
在这蜉蝣之中,黑发青年侧脸上的疤痕触目惊心。
他并未和她一同坐下来,而是站在她面前,挡住光线,俯视着自己的妹妹:“尤纪,你现在应该向我解释一下,总督的未婚妻又是怎么回事?”
尤纪很不喜欢这样居高临下的对话姿势,这让她有种被审问的错觉。
她微微侧头,躲开他锋利而坚硬的目光:“我现在不想说。”
气氛霎时间僵住,唯独林间阵阵鸟鸣声,似是唱和。
片刻之后,连弛倾身向前。
他闻到了尤纪头发上的味道——皂香味、一点流血后的铁锈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莲花香气。
“为什么呢?”他十分温和地问他。
尤纪别开眼。“哥,你也没……”
回答我的问题。
连驰似乎对她要说什么早有预料,开口打断了她:“安德烈是帝国军人。尤纪,不要轻易相信帝国的军人。”
他回答了她最开始的问题。
尤纪松了一口气。
为了躲避他这突如其来又怪异的亲昵,她重重的地点头:“哥,你说的对,我们不能相信帝国人……至少,他们都是占领了蒂亚的敌人。”
说完这句话后,尤纪才抬起眼,注视他黑色的眼睛:“没有安德烈的帮助,我们两个人——况且我的腿还受伤了——应该怎么下山,又怎么通过首都的重重检查,去往港口呢?”
连驰在她的旁边坐了下来:“这里搜过了,帝国的士兵就不会再来……等到天黑,我们就下山。至于卡口的检查,你要相信哥哥。”
尤纪道:“但是……船票是固定的啊!如果他发现被骗,在码头等我们怎么办?票是安德烈给的,他知道我们会乘坐哪一艘轮船……”
连驰拿出刚刚从安德烈那里骗到的两张船票,递给尤纪。
“这里的日期是可以改的,”他手指着上面写日期,“有一种特殊的药剂可以更改自来水笔的印记,比如,我可以把5月23日改成6月3日。”
尤纪继续问道:“那货轮呢?又要怎么确认这艘货轮在6月3日仍旧在港?”
“这艘货轮是从蒂亚往帝国运送石油原料的,每两天到港一次。”
作为曾经的黑市贩子,连弛分外熟悉港口各种货轮的靠港和停泊时间。
尤纪的眼睛亮了。她由衷感慨道:“哥,你真是太厉害了。”
安德烈如果察觉到被骗,首先就会去港口等待。
从5月23号到6月3号的跨度有10天,安德烈不可能每天都在港口,她也可以用这段时间好好养伤。
唯一需要预防的,就是他突然向总督告知真相。但他大概率不会这样做,毕竟这和自首没有区别。
有风吹过山林,漫山青叶哗哗作响,屋外攀援的藤蔓摇成碧浪,浩浩荡荡的光影交错在少女的眼睛里,连驰突然呼吸一滞。
他坐下来比尤纪高出一个头,此时的他凝视着妹妹的发顶,发现她头顶的两个发旋只能看到一个。
于是他伸出手,用手指梳理她的头发,摘下藏在她发间的枯枝叶,直到两个发旋都清晰可见。
“你还记得蒂亚的传言吗?头顶有两个发旋的孩子更聪明。”连弛说。
聪明到可以瞒着兄长,同时成为两个人的未婚妻。
蓦地被兄长拨弄头发,尤纪的头皮都快炸开了。
她全身僵硬地从他手里拿回自己的头发,道:“哥,我觉得我们应该趁着天亮早点离开……万一晚上又下雨怎么办?晚上看不清楚,可能有蛇……”
连弛注视她片刻,轻声道:“可以。”
离开林中木屋前,连弛把所有的痕迹都还原成无人来过的样子,背着尤纪走向一片看起来从未有人走过的深林。
林中静谧,尤纪伏在兄长瘦削的后背上,按照连弛的指示,用手中的猎枪拨开灌木,慢慢地,一条草木深幽、仅容一人通过的山道显现在眼前。
或许是多年来鲜有人至的原因,这条小路已经被杂草覆盖,需要仔细辨认才能认出原本的道路方向。
“这条路你还记得吗?”连弛踩在杂草上,往上紧了紧手臂。
“不记得了。”尤纪把身后的灌木复原。
连弛用脚踢开石子,慢慢背着妹妹下山。
“我记得那年你六岁,爸爸妈妈带我们来这里度假,你走丢了……你就是从这条路走丢的。后来每年我们过来,我都会从这里走一遍,怕你再跑丢。”
尤纪将头埋在兄长的后心,闷闷地“嗯”了一声,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安宁。
“如果没有战争多好。”
她的思绪随着兄长的话语回到从前,眼前突然浮现出亚历克斯那张精致的脸。
“如果蒂亚和从前一样,爸爸妈妈也不会失踪,我们全家每年都能来这里度假。一切都不会变。”
连弛的步伐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迈步,将前路上的稀疏荒草踩出绿色浆液。
“是的,如果没有战争。”他看了一眼脚下的草浆,接话道。
—
下午六点,安德烈·冯·哈耶克望着落日,疲惫地闭上眼睛。
他刚刚向总督汇报完了搜山情况,毫无意外地得到总督的一顿痛骂。
“安德烈,我们认识很多年了,我自以为了解你的为人……但你最近频频出错,我想,你是不是有点累了?”痛骂过后,是银发总督的一声叹息。
这身叹息仿若一记重锤,重重锤击着安德烈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