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俊文背上书包,低声道:“周校长再见。”
“嗯,周末把那套试卷做了,周一拿来我的办公室。”
“好。”他回头。
周湜与见郑俊文熟门熟路地换下拖鞋,放在鞋柜里,关门离开,不由轻笑一声。
“笑什么?”
他耸耸肩,“我比较像外人,你俩像亲父子。”
周因昌从不跟儿子开玩笑。
只问道:“你今天不住校?”
犹豫了一下,周湜与点点头。他抬起眼睛,等待着父亲的反应。
可对方只是平淡问:“跟宿管请假了吗?”
“忘了。”
“没有规矩!”他斥责,“你是我的儿子,就更该遵守纪律。”
周湜与罕见没有顶嘴,靠在书房门口,看见桌上厚厚的一摞教案,其中一个翻开着,他低头扫了一眼,周因昌却为此疾言厉色,“没有人教你不要随便翻别人的东西吗!”
他见父亲是实打实得脸色铁青,顿觉自己方才的种种犹疑不过都是幻想,周因昌依旧厌恶自己这个儿子。
他也冷笑道:“没有,毕竟我从小妈死了,爸也不管我。”
在周因昌要怒喝前,他又抬眼问:“您天天都给郑俊文补课?”
“当然不是,补课的学生很多,不过是俊文最好学,次次留下来问题。他数学好,是个好苗子。比你强很多。”
周湜与顾若惘闻,只是继续道:“补课还要用上照相机?”
周因昌转身,“什么照相机?”
“他总拿着一个相机,您不知道吗?”
周因昌皱起眉头,“什么乱七八糟的,你管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
二零一七年四月八日。周六,高三学生依旧上课。下午两节课后,学校给这些临近高考的孩子安排了一场心理讲座。
黎遇走进礼堂的时候朱锐正在门口给每个学生分发传单。
她主动向他打招呼,朱锐抱着厚厚的传单,分出右手,艰难地抬起。
“能帮我一起发吗?”
他露出一个笑容。
“好啊。”
黎遇接过了一半宣传手册,朱锐松了一口气,抬了抬掉在鼻梁上的眼镜架,“太谢谢你了,你帮我大忙了。”
“不客气。”
黎遇并肩站在朱锐的左手边,两人的胳膊肘总会碰到,朱锐便换了右手将传单送出去。待人群渐渐稀疏,他低头看着宣传单上的字。
「为心赋能,助力高考。」
他抬起头,问她:“你紧张吗?”
“什么?”
“我的意思是,马上高考了,你紧张吗?”
黎遇笑了笑,“还好吧。”
她说完瞥见他有些僵直的肩膀,“你看上去挺紧张的。”
“嗯。”他点点头,“我不允许自己考砸,我的父母也不会允许的。”
“你成绩好,不会的。”
“在上高中以前,我都是艺术生,我妈希望我可以做一个舞蹈家,因为她受了伤,当年的舞蹈职业被迫中断,所以希望加注在我的身上,可我对那件事情毫无兴趣。中考前,我反抗,离家出走,绝食,割腕,什么都做过,他们终于同意我做一个普通学生,按照高考途径上大学,但是很快,他们又生了我妹妹,我知道他们会继续让我妹妹学跳舞,然后走向他们期待的道路,而我如果没有在他们的要求下考上排名前十的大学,他们就会彻底失望,放弃我这个儿子。”
他一口气说完,扭头,“我给你说这些,你不会觉得有负担吧?”
黎遇的确有些诧异,但她善良地摇摇头。
“你想考到哪里呢?”
“我想去南方,最好是广州,离这里越远越好。”
“你呢?”
黎遇摇摇头。
朱锐沉默望向她,过了一会才露出笑容,“讲座开始了,我们进去吧。”
*
晚上回家,黎遇在饭桌上宣布,“我下周开始不上晚自习了,晚上回来吃饭。”
章锦夫妻俩很高兴,“妈妈早都说了,就在家里学习,晚上安安静静的没人打扰你,你回来想吃什么妈妈都给你做。”
黎遇立刻咬着筷子笑嘻嘻地提要求,“妈妈,那下周一我想吃酸菜鱼和蛋挞。”
“好,后天下班让你爸去买新鲜的鱼,妈妈给你做。”
黎彦尧开口,“妈,那我下周一也回家吃饭。”
“你都二十五岁的人,怎么读个博士总忘家里跑,你不是说学校食堂挺好吃的吗?”黎劭丰皱眉,顿了顿,又问:“上次你不是说带女朋友回来吗?什么时候见见?”
“她今天刚考完雅思,下周有空。”黎彦尧嘱咐,“说好了,别问东问西,一步一步来,就是随便吃个饭。”
“我们心里有数。对了,人家女孩来家里,你把你那卧室收拾一下,狗窝似的。”
黎彦尧哀叹着埋头把碗里的米饭扒干净,迅速抢走盘子里的最后一块排骨,才转头对妹妹道:“你怎么想通了?不是之前说什么都要在学校晚自习吗?”
黎遇抬头望向哥哥,没说话。
半晌才含糊回答,“天天吃食堂,老师都说我瘦了。”
晚饭后,她回房间里学习,刚拿出课本,门口传来敲门声。
黎彦尧推门走进来,拿着一个小玻璃碗,“给,爸爸给你削的苹果。”
他放在她的桌上,又拖来一个凳子,在台灯的柔和灯光下,哥哥跟她长着一模一样的双眼,“说吧,到底为什么不上晚自习了?”
黎遇抿了一下唇,转身对着哥哥,道:“哥,你还记得上次我跟你说过晚自习后,我遇到过几次你之前的那个同学郑俊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