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太阳会让他有一种还活着的感觉,从前的生活太阴暗了,阴暗潮湿到他只觉得自己本应该是一只下水道的老鼠投错胎,偶尔的好天气他会把自己搬到草地上躺着。
这里不会有莫名其妙从天而降的花盆,不会有崴脚的台阶,不会又突然撞过来的车辆,只有太阳。
这是在告诉他你还活着,你是个人,不是下水道里阴暗恶臭的老鼠。
李悦舟的视线转过去,在太阳底下站着一名少年,少年的体型算不上健壮,但也并不纤弱,是很精瘦很标准的体型,光是看着挺直如松的身形就觉得赏心悦目。
少年一身墨色练武服,领口袖口下摆处的花纹在阳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那是武林盟的标识,挺拔的竹与皎洁的月。
他腰肢挺立,单手持剑站在空旷的青石路上,只见胸口有细微的起伏,应当是屏气凝神。
手腕稍稍轻转,剑风破空而出,招式间并不花哨,沉稳利落。
这些招式动作像是刻在他骨子里一样,一招接着一招,非常流畅。
剑风凌厉,却不会伤及一旁的李悦舟,起伏间衣袂纷飞,那把与衣色相同的,墨色的剑挑出漂亮的剑花,就算不眨眼也看不清他的招式。
风声与剑鸣相辅相成,在那一处俨然已经形成了独特地一片小天地。
待到一式毕,少年的发尾重新垂在身后,额间泛出了点点汗珠砸落。
他长剑垂立,微微的喘息着,像是这偌大天地间最不起眼,却依旧坚韧的松。
李悦舟几乎要看呆了,电视剧里的武打剧固然精彩,可刚刚那一幕,却只觉得那些武打剧缺了魂失了魄。
那都算什么啊?这才是真正的武侠,真正的功夫啊。
卢昭野擦了擦脸上的汗,向着李悦舟走来,两个人视线相撞,倒是比这烈日还要灼人。
一滴未被擦去的汗顺着下巴滴落在地,炸开了一朵透明的花。
*
“啪嗒”一声,血红的花盛开,将地上染开朵朵,万仞山气急,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而在他面前趴着一个人,一个血人。
万仞峰已经是进气没出气多,一旁的娇艳女子双眼通红含泪,却又不敢上前来。
“你可知错!”
万仞山厉声问道,他大掌拍在一旁,地上那不知死活的人瑟缩了一下,却没有声音。
“老爷!锋儿都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到底为何要这般呀!”
女人哑声啜泣,梨花带雨的模样让万仞山不仅不怜惜反而有些烦躁。
“为何?我重山堂几代人打造出来的心血!被他一个人毁了!你知不知道重山堂能在武林立足这么多年没被取代,正是因为不可代替的锻冶技术!你怎么这么糊涂!”
女人不敢再说话了,她在重山堂哪有地位可言,若不是生出了这么一个儿子,恐怕下场和那些后院里悄无声息消失的女人没什么区别。
万仞峰动了动,万仞山瞧见了,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来人!把少主带下去好生修养。”
随着他的话音落地,几名身材较为健壮的小厮进来,利索的扛起万仞峰离开了。
女人见状,垂头擦了擦眼泪,趴在万仞山身侧柔声问道:“老爷,究竟是何事呀?发这么大的火。”
她一边说一只手已经摸上了万仞山的大臂,柔若无骨又若隐若现的花香让万仞山的情绪稍微冷静一些。
“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咱们全靠着重山堂吃饭立足,他倒好,悄悄的偷工减料!若不是今日去了武林盟被告知,还不知道要闯多大的祸!”
女人轻叹一声,细眉微蹙,轻声细语的安慰他:“原来是这样,刚刚可把我吓死了,但若是锋儿做错了事,老爷是该罚罚他。”
“你还算体贴。”
万仞山没有再说话,心中盘算着这件事要怎么和李孝廉说,若是瞒...不,不能瞒,只能一五一十的告知他们,不然重山堂就真的完了。
他瞥眼趴在自己身侧的女人,对方娇生惯养的葱白指尖轻轻搭在自己身上,虽然相貌已无年轻时惊艳,但也有一丝别的韵味。
不过他又想到了那个人。
那张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脸,漂亮极了,只可惜性子太差,可若是她,教导出来的孩子是不是会更乖巧一些呢?
想着想着万仞山心中就有些发痒,长臂一捞就把女人给抱起来了。
女人被他蓦然抱起惊呼一声,随后语调娇蛮的低声喊着,眼中却闪过一丝血色。
被扛回房的万仞峰耳朵动了动,外面的小厮都走了,他才睁开眼,那双黑眸早已变得血红,分不清是血还是什么。
他抬起手,感受着内力流动,白皙的肌肤上血管清晰可见,却诡异地泛起点点红麻,有些吓人。
他爹还算是有点心,没把他武功给废了,不过武林盟那边怕是逃不过去的。
万仞峰心中不满,眼中几乎被恨意充斥。
卢昭野、李孝廉...还有那个漂亮的少年,如果不是他们,自己怎么会如此狼狈?
他必不会放过这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