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恭皇后早逝,元恽本是陈太后一手带大,与太康帝姐弟二人感情深厚。元恽曾向太祖皇帝表白心迹,他如能承继大统,愿将元信立为皇太弟。太祖听罢骇然,召集心腹问策,最终立元信为太子,并令元恽立刻往封国就藩。显然是要绝了元恽的念头,不愿见兄弟二人同室操戈。
从此,元恽便不复昔日雄才伟略,沉寂许久。待到太康帝即位,元恽便愈发地放浪形骸起来。
太康帝登基之初,顾念兄长,着实善待燕王,不仅大加封赏,还令其为幽州刺史,主政一州。可燕王仍旧我行我素,在其封国大兴土木,荒淫度日。
“沈妃无德,着废为庶人,再将沈氏一族涉案人等抓了,该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至于这幽州刺史,朕看燕王也大可不必做了!”如今闹出人命官司,太康帝忍无可忍,当着群臣将奏本掷到地上,怒不可遏。
行在中随扈的大臣闻言,纷纷赞颂太康帝圣明。唯有梁王面露不忍,他对这位温和有礼的燕王大伯还有些印象,依稀记得对他很好。且不过是沈妃母家仗势欺人,也属寻常,父皇这般处置,未免太过严苛。
但他顾念前几日齐隗的告诫,便也不表现出来,只随着群臣称颂。
议事毕,太康帝留下梁王与陈王问话。陈王天资颖悟,虽然年龄不大,但面对太康帝的提问,竟然对答如流,颇有辩才。太康帝正赞叹不已,转头看到梁王呆呆地立在一旁,不由得叹息。
“菟郎,你弟弟小小年纪便如此用功,你该向他学学。”
太康帝话锋一转,“前些日子朕给你的那些书,可有研读?”
元慎顿时汗如雨下,他读了个屁!昨日他妻弟郑光庭刚送了他一只奇特的鹦鹉,他忙着逗鸟还来不及,哪儿有空读书!
便诺诺道:“父……父皇赐的书,儿自然读了……”
其实齐隗早猜到太康帝会问他这些,倒也叮嘱了他一番,只是元慎并没往心里去,不由得暗自后悔。
“既读了,不妨与我讲讲。”太康帝道。
陈王元秀见亲哥哥那副样子,眼珠一转,猜到梁王恐怕答不上来。
便扭头扑进太康帝怀里喊困,太康帝见状,只好作罢,又命人去将戚贵妃叫来。
未几,太监通传戚贵妃已至,帝妃二人亲自将元秀哄去歇下。
戚贵妃不由得埋怨:“七郎还小,陛下何必非要带他来围猎,这些日子可把孩子累坏了。”
太康帝道:“朕自幼马上长大,何时喊过累?你就是太过娇惯七郎,他到底也不是襁褓里的奶娃娃了。”
见贵妃面露委屈之色,太康帝不由得长叹一声。
戚贵妃生了元慎后,十余年间不再有所出,于是怀上元秀时便小心谨慎得过头,待到生产之后,对元秀更是溺爱无度。
是以陈王虽然聪颖,但在太康帝看来,一则年幼,二来也太娇惯体怯,恐怕也难为自己分忧。
思及此,太康帝不免瞪了梁王一眼,斥责道:“你的心思也该放在正途,整日与旁人厮混,像什么样子!”
元慎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下道:“父皇,不怪光庭,都是儿的错!”
太康帝冷哼一声:“你倒有担当!旁人不过是投你所好,归根究底,自然是你这个梁王的错!”
戚贵妃连忙劝阻:“陛下也太过言重了,菟郎白日里要伴驾,晚上读书,已经很累了。”
太康帝不语,戚贵妃是他第一个女人,又为他生儿育女,他不免对她有些偏爱。
可戚贵妃歌伎出身,很多时候当真是见识浅薄。
梁王懒散,陈王娇贵,将这两个他寄予厚望的孩子养成这样。归根究底,还是他们帝妃二人太过纵容之故!
戚贵妃虽然心疼孩子,但她伴驾多年,自然是察言观色的个中高手。
见太康帝面色铁青,她连忙上前踹了元慎一脚,颜面哭泣道:“你这个逆子,这样不争气!不能给你父皇分忧就算了,还天天惹你父皇生气!”
“以后娘老了,惹陛下烦了,娘还能倚靠谁……你弟弟身体从小又弱……”
戚贵妃声泪俱下,楚楚可怜,伏在地上痛哭:“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元慎在母亲的眼神示意下连忙跪下磕头请罪:“儿知罪,回去后一定勤奋读书……”
太康帝见长子爱妃在一起抱头痛苦,难堪之余也不免心软,叹道:“罢了罢了,在这里惺惺作态给谁看,你有这功夫,何不多上进些?莫非是荀植老糊涂了教不了你?!”
元慎缩了缩脖子,见戚贵妃向他使眼色,忙道:“荀师傅很好,都是儿自己混账,儿这便回去读书。”
梁王告退之后,戚贵妃立即上前,百般殷勤小意,总算哄得太康帝转怒为喜。
其实太康帝对贵妃那些风月手段谈不上受用,近些年甚至心下隐隐有些厌烦,但他为人极是念旧。
戚贵妃侍奉他十余年,并无大错。徐氏坐罪被废后,她侍奉陈太后体贴入微,晨昏定省,从无疏漏。虽则贵妃对待下人不免骄矜些,但被他训斥几次过后,也已经宽和不少。
无论如何,他都该给戚贵妃些尊荣体面。
戚贵妃见太康帝面色如常,眼波一转,问道:“妾身听说,长公主去了汤泉宫么?”
见太康帝颔首,她红唇微撅,佯作嗔怒:“陛下好偏心,妾都没有去过呢!”
太康帝笑道:“再过几日围猎结束,朕还能不带你去么?”
戚贵妃哼了一声:“我现在就想去嘛!”太康帝不是好色之人,后宫里能与她争锋的嫔妃不多,虽有几个东宫旧人,倒也都退到一射之外,无人盖过她贵妃的风头。
可太康帝对晋阳长公主事事优待,俨然越过了她这个贵妃。
从前戚贵妃还是东宫侍婢时,对元舜华不得不曲意讨好,如今扬眉吐气了,心里自然有些负气,事事分外爱跟这大姑姐较劲。
太康帝无奈:“林儿身子不好,长姐带她调养调养,你也要捻酸吃醋?”
戚贵妃更感委屈:“七郎身子骨也不好,怎么不见陛下这么念着……”
“罢了。”去汤泉宫也不是什么大事,太康帝懒得再招架戚贵妃,便道:“你愿意去,就带七郎去吧。”
横竖谢无虞奉他密令在汤泉宫探查,长姐身边又有亲卫,想来无事。
到了夜间,也不知太康帝是否为白天之事赌气,竟然转头去了王昭仪处用膳。
如此一来,戚贵妃料定王昭仪那蹄子定会缠着皇帝不放,恐怕陛下今天不会再来自己这里了。
于是她将陈王哄睡后,心中气闷非常,便想寻侄女说话解闷。
戚贵妃环视四周,没在营帐中见着戚丽容的身影,便招来宫婢问话。
宫婢道:“二小姐出去了,不知遇上什么事儿,还未回来。”
戚贵妃将杯盏狠狠掷到地上,她本就为王昭仪烦心,这时自然迁怒于人:“你们是怎么伺候的?打量着容姐儿不是宫里的正经主子便这样轻慢?”
宫人们见贵妃责难,忐忑地跪了一地,请她息怒。
谁知戚贵妃变本加厉地拍着己案骂道:“这是什么地方,又不是宫里!容姐儿若是出了什么事儿,本宫摘了你们的脑袋!”
可转念一想,容姐儿待她十分殷勤,平常总是片刻不离的。今日倒怎么了?
于是戚贵妃挥退众人,只带着自己的亲随,悄无声息地外出寻人去了。
没走出多远,戚贵妃隐隐闻得远处有一男一女喁喁叙话之声,便摆了摆手,令人在此等候,径自提灯沿阶而下。
果然,是齐隗与戚丽容正在一处,远远看着,二人行为亲昵,举止之间宛然如同新婚夫妻一般。
月色清嘉,是以戚贵妃提灯站在远处,却也将他们的私会情状看得一清二楚。
戚贵妃抚了抚鬓角,心想:容姐儿乃是她亲生侄女,生得又甚为姝丽,她自然有意看顾她的亲事。
只可惜……
兄嫂心气极高,言语之中,竟然将算盘打到了元慎身上。
戚贵妃对元慎寄予厚望,怎么肯让他娶戚家女儿,失去妻族助臂?
所以,她早早就去求了太康帝,让元慎纳了中书令郑徽的孙女郑氏作梁王妃,用来绝了戚家人的心思。
可这门亲事,非但没让兄嫂退却,竟然将侄女送入宫中在她身边服侍。
明面上说是服侍她,实际这容姐儿一入宫,便屡屡对着元慎暗送秋波。
戚贵妃本就是个中高手,如何看不懂戚丽容的心思,将她训斥一番后,想要送回戚家。
哪知戚丽容声泪俱下地跪在地上,说道父母不敢奢望,只求她在梁王身边做个孺人,哪怕是媵妾也好。
戚贵妃转念一想,将来元慎得登大宝,娶个她的娘家人,有益无害,便默许了侄女的行事。
谁料她的好儿子面对戚丽容的百般勾引,竟然浑不放在心上,只一意地宠爱梁王妃郑氏。
戚丽容那般容貌,那般身段,那般嗓音,有时连戚贵妃自己看了,都觉着比自己年轻时也不差什么。
可元慎还偏偏就不动心!
眼见梁王无意,反而轮到戚贵妃急了,几次想让他将戚丽容收房。
但到底儿子儿媳新婚燕尔,她实在难以开口。戚丽容的事儿,便不咸不淡的冷在这儿。
直到那日见了齐隗,容姐儿跟他那般眉眼官司,自然瞒不过她。
果然,戚贵妃看着齐隗将侄女拥入怀中,欲要吻她面颊,连忙轻咳一声:“倒是本宫来的不巧了,你们两个……”
“这是在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