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系上安全带,车内弥漫着一股甜腻的奶油香。
“你等了我多久?”窦棠婴试图转移注意力。
“两个小时。”多吉雅目视前方。
“哪有……”
“你喝酒了?”多吉雅打断他,他敏锐地嗅到了一丝贪念。窦棠婴从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没有。”
一声上扬的“嗯?”轻飘飘传来,带着洞悉一切的分量。
“就一杯……”窦棠婴缴械投降,咂咂嘴,仿佛在回味,“好好喝,清甜冷冽,还有一丝回甘的谷物味道。”
“头还疼吗?”
“不疼了。”
“酒鬼,”多吉雅终于瞥他一眼,嘴角有压不住的笑意,“一喝酒就药到病除了?”
窦棠婴梗着脖子:“以毒攻毒。”
多吉雅笑着摇头:“服了你了。”
“好啦,快去寺庙吧,不然要迟到了。”
“你还知道。”
“多吉雅。”
“好好好...”
车子启动,后视镜上新旧交织的哈达轻轻晃动。窦棠婴慵懒地枕着手臂,窗外是刺破云层的阳光,他想起了唱曲中的一句歌词:「太阳照遍四大洲,中有人间暖洋洋。」
一路上,他的视线像被蛛丝粘住,不住地瞥向后座那被固定好的巨大蛋糕。
好香…
好甜…
食欲在胃袋疯狂叫嚣,奶油香直往窦棠婴鼻子里钻,勾得他五脏庙都跟着造反。
然而大脑已替他做出抉择,在脑海中直接播放起他犹如馒头蛙般肿胀的过去,警醒窦棠婴——
如果你想回到那种肥胖不堪的过去,那你就吃。
想到这,窦棠婴整张脸都颓丧地垮了下来。
多吉雅用余光将这副神情跌宕的全过程尽收眼底,嘴角始终含着一抹压不下去的弧度。这就是窦棠婴可爱的地方,也是他喜悦的地方。由于他的表情实在太过生动可爱,以至于多吉雅想要问问他——他到底知不知道他那点矜持薄得像层云雾完全欲盖弥彰,令人心软绵绵。
“这里上不去了。”
他们停在了深山脚下,眼前是绵绵土坡,坡的尽头连接着连绵雪山。路旁经幡猎猎,哈达飞舞,山路入口静立着一座煨桑炉。
窦棠婴下车没走几步,高原反应便攫住了他,喘气声粗重得吓人。
“我自己去送,很快下来。”多吉雅说。
窦棠婴本能想点头,可眼前伸来的那只手掌太过稳定,稳定得有点晃眼,让他莫名生出一股想把它拍开的叛逆。
瞧不起谁呢。
所以,当多吉雅伸手要来扶他时,他正要大掌一挥!结果对方早已摸透了他的想法,手腕一翻,反而紧紧抓住了窦棠婴的手。
“你别……呼……小瞧我!”窦棠婴吸了一口氧气,嘴硬地说道。
光线下,多吉雅深邃的眉眼微微一挑,侧头看他:“我什么也没说,你怎么这么想我?”
“你抓我抓得这么紧,不就是觉得我会摔吗?我告诉你……呼……”
他连说一句完整的话的空气都得靠氧气瓶供给。这只小麻雀太执拗了。
低低的笑声从身旁传来,窦棠婴脸颊一绯,甩开了多吉雅的手。只是没走几步就落在了他的身后。
多吉雅看着他这三步一喘、五步一吸的架势,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宽厚的背脊隔断了视线前方的雪山。
窦棠婴一怔:“怎么了?”他以为对方也不舒服,连忙去掏备用的氧气瓶。
“上来,”多吉雅的声音混在风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平稳,“我背你。”
窦棠婴看着他蹲下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他翻了个十分标准的白眼,拖着发软的双腿,硬是从多吉雅身边走了过去。
男人的自尊,就算在缺氧时也依旧□□——尤其是在这个“讨厌”的人面前。
只是那只被牵过的手,悄悄握紧了残留着某人的体温。
山坡走到底,就是一望无际的草甸,草甸之上是一座小山,深山里有一座小庙真的很小,甚至还在修缮,所以从外看不出它的建筑风格。
窦棠婴看见了什么连忙趴下,他指着草野间一簇簇的紫棕色小花:“吉雅,这黑色的花是什么?”
视野里多吉雅拿着蛋糕站得高高的。
他不肯低下头去看那一朵花,他明知的,花很美。
窦棠婴见过这个神情,那时他看雪兔子时也是,一脸疏远像是不愿被人翻开的日记本被风掀开后的无奈。
“我不知道。”
吉雅知道的,黑紫色铁线莲像莓果,它不惧高寒,在林芝洛扎他都曾见过,洛扎的黑紫较为奇特,林芝的黄白更为普遍一些。
窦棠婴垂下眸眼底有了一瞬荒凉面前的人甚至都不愿与自己敞开心扉,他的过去他已然错过却也无法悉知一二,他怎愿意留下,把自己当做一个笑话。
窦棠婴起身朝着寺庙而去,多吉雅跟在身后,两人再没有更多的交流。
从侧门进入,看得出来曾经这里应是典型的藏式寺庙,红白为主金顶挂幡,依山势而陡建,只可惜这座百余年的寺庙没能逃过自然的摧毁。数年前,那场罕见的尼泊尔大地震也殃及了西藏边界的一众城镇,寺庙扛下了大地震,却没能抵过余震的二次伤害。
经过这些年的募捐,这座寺庙得以重建,现在即将进入收尾阶段。门口的煨桑依旧袅袅,经幡布满了整面山坡,新旧堆叠,如日光彩虹一般。
庙里只有一个老堪布和三位年轻的喇嘛,其中的占堆师傅还有白马师傅都是早上遇见的,还有一个扎西小师傅是今天的寿星。对话中了解到他们三个不是这座寺庙的常驻喇嘛,只是下山游历来此,只有堪布一人是终年在此不离不弃。
说时,他们路过一个佛堂,里头正有人在画唐卡,窦棠婴从窗前路过时听见里头在争论个不休。
“你不能这么画。你到底有没有心?菩萨垂眼见的是众生,你看你的线条...”
“可是您的典籍里她就是这样的垂眸啊。”
“你要看空间,不能照搬,这面墙是面向朝拜者的!”
“我知道啊。”
“你现在先不要碰了,你出去自己好好想想吧,这样的你会毁了菩萨,寺庙会遭殃的。”
“我...”
两个人之间藏汉口音明显,被赶出来的应该是个学徒,窦棠婴觉得他最多不过18岁。祁宁佑被赶出来时,刚好与他对上了视线,他的眼睛里没有羞恼,只是不理解和少年心气的高傲。他攥着尖笔从窦棠婴的反方向走去,他怎么知道菩萨的眼,她的心要怎么画。书上怎么写的他就怎么画,难道有错吗?
“阿宁小子,你又被强巴老师骂了吗?”占堆师傅看见气鼓鼓的少年走出,习以为常地念了一句,祁宁佑见有外人来,只是无视地走远
“阿宁小子,别跑远了!一会儿吃蛋糕!”
占堆喇嘛试图喊住他,也无济于事,祁宁佑走得越来越远。
禅房里不冷不热,有股修缮时飘浮的尘木味道,让人鼻子痒痒。窦棠婴坐在其中,没想到还有几位志愿者阿佳和阿克,他们一起给达桑喇嘛过生日。
没过一会,窦棠婴发现那个少年被强巴老师抓了回来,他们两个的争执并没有影响这场生日宴会的快乐。吉雅特地做了一个双层大蛋糕,把扎西开心坏了,他说自己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看的蛋糕,然后他们在聊天时居然提到顿珠上师和小罗布,前几天他们在往拉萨的路上看见了他们,不过他们应该不是要去拉萨,调皮的小罗布一只鞋掉了,顿珠师傅好像要去给他买鞋。
说着,窦棠婴笑了。他们真的是一对十分有生活气息的爷孙般的师徒。
说着,他们给窦棠婴分蛋糕,窦棠婴凑在吉雅身边没能忍住不理他,问了出口:
“他们能吃动物奶油嘛?”
“他们吃的是植物奶油。”
“你要不要尝一口?”一勺蛋糕就在自己眼前,窦棠婴撇过头去他要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