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立的身体像一个站在盛宴门外的饿殍,看得见里面的饕餮盛宴,却闻不到一丝食物的香气。这里的宁静治愈不了他,反而将内心的焦灼映衬得更加刺眼。
多吉雅察觉到了窦棠婴的游离,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腕,试图将他的神魂拉回这片仙境。
窦棠婴却猛地抽回了手。
“我想自己待会儿。”他对吉雅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然后转身就跑走了。
他没说要去哪,甚至没想过要去哪。
吉雅看着他走去,走远,走进了云雾里。
车子发动,驶出去不到一百米,后视镜里卡久寺的轮廓还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窦棠婴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他准备离开…
去哪…
窦棠婴不知道。
他也准备逃了。
国道上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会有。他只知道一路开,开到…
开到忘记了为止。
车子刚开出拉康,向西往色乡行进,中途遇上一对中年夫妇,他们貌似在拦车,眼睛匆忙往那一瞥,窦棠婴直接刹住了车。他坐在主驾上恍惚了那一瞬间仿佛看见了年轻时的嬢嬢,后视镜里两位老者背着背包还在向后探头,窦棠婴把车倒了回去,老人立即问他愿不愿意去赛卡古托寺。
窦棠婴不知道那是哪里,但车窗前的这个和蔼的阿姨让他有了几分亲近感,等他冷静下来时他已经点头让他们上车了。
窦棠婴把这个寺庙输入导航,导航过去不过两小时。
“年轻人谢谢你哦。”阿姨的声音一听就是南方人,她的老伴一直在耳边叽叽喳喳责备她不开车非要让司机在色乡等他们。
阿姨充耳不闻,身体前倾热情问道:
“小伙子你一个人啊?”
“嗯。”
“哎呀厉害嘞。还是要趁早年轻出来,不然徒步一半老伴就受不了了,糟透咯。”
“你说你,哎呀人家出来玩就是为了放松,你还自己找罪受。”
“诶,你真是,西藏就是徒步或者自驾好伐,你一定要人伺候,你这个人...”
“我不和你说,我缺氧!”
窦棠婴看着车听着老两口拌嘴,疲惫的嘴角不经弯弯一笑。
“阿姨,你们去那个寺庙做什么?”
窦棠婴问道。阿姨正在收拾背包,回答着“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但因为恐高我就只在塔下默默地跟了一圈,后来心里一直记挂着它,念着念着我就退休了。这不,给自己找罪受把这个老太爷给请了出来,哎哟还不如我自己来呢。”
阿姨是个话痨,说着说着说起她那些家长里短的事,窦棠婴听着乐呵,自从嬢嬢走后他再也不知道街坊邻居的那些芝麻事了。
“那你呢小伙子,你去哪?”
“我?”
“我就这么开,开到哪算哪。”
“哎哟好酷啊。佩服你!”
“哪里,要是有目标才好呢,这么一路下去,谁知道是惊喜还是惊吓。”
“我们要去赛卡古托的呀,谁说没目标了?小伙子,你不要吓老人家的呀,车在你手里,我在你车上,你的目标就是开到赛!卡!古!托!”
窦棠婴被这个阿姨逗乐了,他点了点头连忙说是。
“小伙子,人生不会有目标的,最重要的就是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你看,一件注定要完成的事终归是要去完成的,阿姨把这事白白拖了几十年,最后还是来了。”
到了地方,阿姨拍了拍她的老伴,把他叫醒下车了。
窦棠婴也跟着下了车,眼看着那层高耸独立的碉堡屹立在山河边上。听阿姨说这座塔是个赎罪的过程,是米勒日巴尊者为洗清自己罪孽而依遵老师的教诲而修建的寺庙。又是一座寺庙…窦棠婴听说这个是噶举派的,卡久寺是宁玛派的...西藏的寺庙真多。窦棠婴感叹完送走阿姨后,本想离开,却发现副驾驶上多一包烟和一包红包,窦棠婴一看里头数额还不少,他立即回头进了寺庙去找阿姨。
和手捻佛珠的信徒擦肩时偶然听见,他的声音像被桑烟熏过般醇厚:
“山南的福气,一半在桑耶,另一半,都系在赛卡古托的转经道上了。那是用性命贴着悬崖转出的功德,为至亲求来世,再没有比那更虔诚的路了……只是那路,宛若悬在鹰的翅膀上,心不诚、胆不壮的人,是走不完的。”
窦棠婴侧目一眼而过,只见阿姨已经走进了那座佛塔里,窦棠婴只好立马跟上。
逼仄狭小的空间昏暗的视野里只有那几乎垂直的阶梯,攀爬也只能侧身横着攀爬而上,面对的墙壁上画满了梯子,这是藏族独有的一种标志,天梯是为亡童祈福的符号,一阶代表一岁,几阶就代表小孩几岁去世,满壁看得人心里发酸。
每登上一层四面都是佛像,佛龛也是新旧更迭,狭小的佛塔若是两人并肩同行百年来的壁画仿佛就贴在自己面前,窦棠婴和阿姨差了几个人身的距离,他挤不过去,也呼唤不得,在这里呼吸都是一种古朴虔诚的宁静味道,僧人坐在旁边低头念经,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安静下来。
然后到达了第九层,窦棠婴眼见着阿姨出去了,他擦肩绕身追上了她,阿姨喜出望外“小伙子你也来啦!哎呀我们真的有缘!好呀好呀,那我们一起呀!”
窦棠婴一怔,挡在门前的阿姨侧身牵住了他后,被遮挡住的强光一下照射在他的脸上,窦棠婴探身而去,倒吸了一口凉气...
九层楼的高度完全没有任何保护机制,纯靠头顶一根麻花钢,所有人站在不到半米的平台侧身绕塔。低头下去犹如万丈悬崖,只是一眼他就腿脚发软,一下缩回了身体,他怕极了,耳鸣声前所未有地尖锐起来。
他绝不可能去绕这么危险的塔。
阿姨也说这是最惊险的转经道,窦棠婴很是认同。但阿姨也说,如果真要把钱还给她,那就和她一块走。毕竟她才将绕塔这件事从心上释出,而他们的缘分浅,她不想又为这点钱这点事记挂半辈子。
“哎哟小伙子好心啊,不过你收不收是你的事,阿姨得给,这样我们的缘分才能理清,不然你又想阿姨把你这件事记在心里几十年伐,收下吧。”
“不行阿姨,我收我就得惦记这事几十年。”
阿姨牵着他,“那我们走走?就像你说的这世上总要有一个人要达成目标的啦。”
窦棠婴一听险些跪在地上,一想到九米直接头皮发麻脊骨发凉,他连着向后退了三步,他忽然有点想念卡久寺的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