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多吉雅走了过来。窦棠婴转过头去,只留下后脑勺给他。
忽然,他的眼前出现一个木碗里头是温热的酥油茶。刘意也瞥见了那个木碗,他深深地看了多吉雅一眼。
但窦棠婴不理他,始终不搭理他。他的有恃无恐却让多吉雅显得更加从容。
多吉雅蹲在地上,手放在窦棠婴的膝盖上,全然没有注意到刘意。把自己的木碗递上……
“别喝酒了,喝点热的驱寒。”
“我不要你管,人家要你做向导,你去啊。我又不给你钱,这么好的赚钱机会可别错过了。”
刘意点了点头:“虽然我没有多少钱,但小哥我不会亏待你的。比起他,我更懂怜香惜玉。”
多吉雅看了窦棠婴一眼,“你能给我多少?”窦棠婴心里涌出发凉的苦涩,他嗤笑一声起身却被多吉雅拉住。
“我能给当地价格的三倍,另外包吃包住包车。比你打白工强。”
“可是,他可以把命给我和我一起逃命天涯。你做得到吗?”
“他还可以用命去抵抗坏人救白玛。”
“他都在用命去救赎对方。除了他自己之外…”
刘意怔忡在原地,窦棠婴也是。他什么时候…窦棠婴忽然想起了那次的追捕,其实也就是前几天发生的事,而自己已经恍如隔世,仿佛看着故事。
“我已经自作主张过一次了。而因为我的擅自主张,他险些连命都搭进去了。从此之后,我没有权利决定我的去留,我由他决定。”
窦棠婴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血液的滚烫来自耳畔,那一刻他清楚地感知到了医生所说,听觉刺激着大脑的前扣带皮层和岛叶皮层带来极致愉悦的感受…蠕动的神经元与过往种种相连,大脑里只剩下怦然着多吉雅这一个人的一切。
窦棠婴在心里给自己疯狂建设——他们一到拉萨就会分道扬镳,现在不过是多吉雅的巧言令色,不过是花言巧语,不过是对自己那一丝愧疚作祟!
可…
多吉雅站了起来,揉了揉窦棠婴的头发,对他说的是:“别走,酥油茶还没喝。”
顷刻间瓦解。
意乱之下窦棠婴把酥油茶喂给了白玛,一不留神白玛就想要兴高采烈地拽着他去往自己的秘密之境。
窦棠婴想要制止,灵机一动,大手一挥牵引绳直接甩给了刘意。等刘意反应过来,身体已被拽出个三五米远!5500的海拔,他被一只藏獒易如反掌地“牵引”着。
“窦棠婴!卧槽!!!”
牵引绳是卓玛奶奶自己捻的羊毛,但他觉得这个完全没用啊!既怕绳子会断又怕自己被甩跑,自己这个成年男人就这么被庞然大物的白玛牵着跑,迎面的山风吹在他的身上,撞击地有些疼也有些鲜活,脚下夏季的草甸碎石上还有野花在生长,冷冽的空气撞击着自己的呼吸,大脑十分清晰地感知五感的存在,面前身旁雪山离自己好近,云也是仿佛唾手可得,它们分明而清晰,白灰黑界定着彼与此,人是肉色的山石仰望着白色的山。
疯了…刘意转过头去,窦棠婴双手插兜的臭拽模样把他气得牙疼。
“白玛,慢点!!!”
它越跑越快,刘意也越跑越快——他管不了什么高反,什么刘海,什么阻碍,他只管向前奔跑,逆风也好,迎山也罢,脚下的山脊托举自己越来越自由,他情不自禁地在山野放肆大叫出来,工作什么的都去死吧,他的世界只有他的声音,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窦棠婴你不是人!”
白玛停下疾驰的瞬间,刘意转头骂窦棠婴摔了一个四脚朝天,他倒在地上大喘气,然后面前他的天正在逐渐晴朗,原来自己之上还有山顶着。
听不清的窦棠婴招了招手,白玛就跑回了他的身边。
窦棠婴慢慢走,白玛在前摇晃着自己的大身体,来到了刘意身边蹲了下来,他抱着白玛五大三粗的前肢,淡定地阴阳怪气:“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刘意坐了起来,哈哈大笑。屁股好痛,头好痛。
面前这条巍峨壮阔的山脉上矗立的就是山南海拔最高的山峰也是最为神圣的神山之一库拉岗日雪山,海拔7538米,它永恒地傲立于喜马拉雅山脉中段的主脊线上不喜不悲。
窦棠婴已经领略过西藏中部地区“四大神山”之一的雅拉香布,这是他踏足的第二座。
碧湖澄澈,雪山纯洁,他分不清所谓的主峰也分不清传说莲花生大师的三大魂湖之一是哪一座,但无所谓,山的存在,水的存在本就是天地送给人类的礼物,这里没有世俗没有红尘没有呼啸,只有心跳。
所有人为此感到满足和宁静。
今天天气很好,但却没有看到日照金山,有缘无分的可惜。
卓玛奶奶步履蹒跚地走来,刘意大声对着奶奶唱了一首歌,刘意并不算标准的藏语得到了卓玛奶奶兴高采烈地合拍鼓掌:
「遇见巍巍的库拉岗日雪山,
雪山之下遇见有缘的姑娘,
请把一生交给我或留下最美的遗憾。」①
几句之后,窦棠婴也可以慢慢哼了起来。刘意并不算大声,但唱进了大家心里,然后刘意把这个歌词说给了窦棠婴后接着说道:
“我本来就想看日照金山,偶然间听到了这首歌感觉宿命一般就毅然决然地来了库拉岗日。虽然没碰见什么洛扎姑娘,但我在雪山之下遇见了你们这群有缘人,也不错。”刘意哼唱了几句,他来了西藏漫无目的,偶然在小酒馆听到了这首歌,于是他来了…
刘意却有了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呼…”
他和窦棠婴还有白玛坐在壁立千仞的岩石上,俯瞰这片山神庇护之地,大致能体会到为什么藏胞们愿意放声大唱,会看见雪山痛哭流涕,无关强大无关信仰,而是‘我就站在雪山面前,生动而具体。’
他好想哭啊,
但成年人不能哭。
所以他只能在夜里问自己“人生有重来的机会吗…”
酒过三巡,夜幕降临,卓玛奶奶哎呀一声嘴里念叨着嘎玛日吉出现了,“你们要不要一起去泡温泉?”
窦棠婴和刘意面面相觑不懂什么是嘎玛日吉时,多吉雅在旁边就已经举起了窦棠婴的手,替他答应:“要。”
窦棠婴一拳干在了多吉雅肚子上,多吉雅揉着自己的肚子温柔的笑眼望着窦棠婴。窦棠婴说道:
“奶奶我就算了,我还…”
多吉雅又握住他的手:“要——要去的…”
两人纠缠着的样子让刘意哈哈大笑,窦棠婴咬牙道:“多吉雅…”
喝醉的多吉雅耍无赖,咬牙切齿的窦棠婴推也推不开他,这人喝了酒也颇大胆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