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莫雍错美吗?”
窦棠婴摩挲着U盘表面,声音柔柔绵绵地发出…羞怯地认为多吉雅会不会听出自己是在舍不得了…
多吉雅心有灵犀而缄默地油门一踩,窦棠婴的纠结再无后悔余地。
再迟一点点吧,先和你去看看库拉岗日雪山下的融水,然后天黑之前抵达,天黑后再说再见…
“你这个挂坠很可爱。”多吉雅说道。窦棠婴拿起他的Q版周边,它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它是U盘。”
按多吉雅久远的电脑回忆,这种东西不应该插在电脑上吗?“U盘现在也能直接拷手机里的文件了?”
“嗯,省去了以前电脑这种中间介质的麻烦。”
“哦…你的U盘很可爱。”明白后多吉雅改口道。
窦棠婴把目光转回自己掌心里沐浴在阳光下的东西,是一只龙猫的人塑,圆滚滚的白肚子圆亮亮的眼睛,天真可爱地看向自己,仿佛依旧是那个虽然肥胖但却无忧无虑的自己。
这是他第一次收到粉丝给自己创作的人设图,他开心了好久,嬢嬢还把这个图拿去陶瓷工坊做成了一套餐具,以此庆祝了自己20岁的生日。
可是,他不是那个肥胖的窦棠婴,也再没有人陪自己用那套餐具一起吃饭了。窦棠婴收了它,抬头看向窗外……
这一路上窦棠婴见过了徒步的信徒,嗑长头的信徒,站在路中央岿然不动的牦牛,拱车的牦牛,骑行的旅人,残破的经幡条,完整的垃圾袋…什么都有,219国道上什么都有,唯独没有自己的家。
在路上看见几只牦牛,车可以绕道走、停下来等它走完,或者跟在牛屁股后面慢慢开车然后看着它的尾巴甩来甩去,这挺有意思的。
尾巴洋洋洒洒地挥开后,一个辛苦推车的喇嘛映入眼帘。车上的物品堆满了三垒箱包,窦棠婴还看见车后跟着一对康巴老人一块推,但上坡的公路上喇嘛几乎佝偻着背艰难向上推。
忽然,满头大汗的喇嘛觉得轻松了很多,喘息间他向后看去是一个年轻人加入了他们,回过头来的前方停下了一辆红色的越野,车上又下来一个同胞,跑来接过了他的动作。
“你们…真是太麻烦客气你们了。”走在路边的喇嘛普通话不好,他手里捻珠纯朴而真挚地道谢和愧疚。那对老人家更是感激,但无法用语言描述,只能一路上“扎西德勒扎西德勒”
他们一起把一辆摩托车推向了坡顶后才知道喇嘛也是帮忙的人,修行的半途中遇到没油熄火的老人家束手无措地推车上坡…几人坐在路边闲聊时还被路过的徒步信徒投喂了几口糌粑和牦牛肉干。
康巴老人面容皲裂沟壑颇深,可他的眼神十分坚定纯朴:
“我们准备去拉萨的…嗯,我的子女把所有的钱都给了我们两个,他们工作忙,我们会把他们那一份一起祈福。”
“能帮上他们当然很好,可是我也没有做什么事,无法让他们的车有油和动力送他们离开。”
喇嘛帮了一个大忙可是他还在愧疚他无法解决他们的烦恼,对于他来说只是解决他们一个燃眉之急,告别之后他们这一路还有很多很多艰苦的事,而自己无能为力。
“我们车上还有一些油,可以给他们。”多吉雅分了一些给他们,这台几乎要散架的老式力帆摩托喂饱后油门一踩,轰鸣一声仿佛又回到了当打之年。
喇嘛这会儿才吃着糌粑笑了。等老乡的摩托恢复动力后,他们准备离开了:
“小师傅,送你一程?”窦棠婴打开车门微微一笑,惹得喇嘛黢黑的脸颊腼腆泛红。他只说就在前方,不必相送。
窦棠婴眼瞧着他双手合十虔诚地祝福他们两个一路平安:“好运的,福报的,扎西德勒的。”
他把手从兜里掏出,一并双手合十:
“扎西德勒。”
窦棠婴上了车,他们继续往前走,过了蒙达拉山口,他们可以看见库拉岗日山就在自己的身旁,她从未远去,永远静立,这里离拉萨只剩两百六十五公里。
喇嘛佝偻的背影与那对康巴老人花白的头发,在刺目的高原日光下,渐渐凝成三个移动的黑点,最终消失在蜿蜒公路的尽头。
车子重新启动,车厢里却比之前更安静了些。窦棠婴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荒原与偶尔闪现的蓝色海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推车时沾上的、早已干涸的尘土。那粗糙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摩托车铁架的冰凉与太阳暴晒后的微烫。
“在想什么?”多吉雅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比往常更柔和。
窦棠婴回过神,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那个喇嘛……他说自己‘没做什么’,还在愧疚。你们……很多人都会这样想吗?帮了忙,却觉得不够。”
多吉雅目视前方,沉默了片刻。车正驶过一个垭口,五彩经幡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无数面同时摇动的旌旗。
“在这里,”他缓缓开口,声音几乎要淹没在风噪与经幡的呼啸里,“我们帮助能触及的,接着继续走自己的路。人们相信,善意如同风,吹过便是吹过了,留不下痕迹,也无需计算分量。否则,心会被世间的苦难压垮,一步也走不动。”
多吉雅顿了顿,侧脸在明暗交错的车窗光影里显得格外深邃:“就像你刚才,没有问‘他们以后怎么办’,只是走过去,推了一把车。这很好。”
窦棠婴的心被轻轻触动。他想起自己过去的世界,衡量帮助的标准常常是“彻底解决”,否则便觉无力甚至没用。而在这里,在这片土地上,伸出援手本身就是一种完整的、值得双手合十为人称颂的“功德”。
车子攀上更高的海拔,蒙达拉山口的风凛冽如刀。然而,当库拉岗日群峰那近乎奢侈的、连绵的洁白再次完整地横陈于身侧时,一种奇异的平静取代了之前的低沉。
多吉雅指着云彩后的雪山说道:
“那边卡热疆主峰还有一个壮举,2014我国优秀的登山团队完成了世界第四高未登峰的首次攀登纪录。”
它静默矗立,亿万年来目睹过无数这样的瞬间——渺小人类的短暂相遇、微小善意的无声传递、以及各自道路上永恒的孤独与坚持。
“它们都看着呢。”窦棠婴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面前的山绵绵长长,彼此都心知肚明“它”是谁。
“看着我们到来,看着喇嘛愧疚,看着老人无奈……也看着我们离开。”窦棠婴的声音很轻,像是对山说,也像是对自己说,“然后它什么都不说。”
“不说,就是最大的慈悲。”多吉雅接道,“允许一切发生,也允许一切流逝。”
在路上真正的“前行”,不在于背负路途所遇的一切苦难,而在于大胆地迎接一程又一程的苦难,走向自己必须完成的、孤独的自我修行。
窦棠婴不再说话,趴在车窗上,感受风灌入耳朵搅拌着神经深处的耳鸣,他仿佛置身于漩涡之中,挣不脱也死不掉。
只是将那片巍峨的洁白更深地印入眼底。两百六十五公里外的拉萨像是某个模糊的节点,在此刻这段仿佛被雪山永恒凝视的路上,他感到某种沉重的执念,正悄然松动、风化。
车窗外,库拉岗日的雪顶反射着亘古不变的阳光,沉默,而庄严。一帧一帧时间的具象化
,最后只剩——欢迎你再来洛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