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车流如织,人潮汹涌,霓虹灯将夜空映成白昼。
而坐落于此的酒店,更将奢靡二字诠释到极致。
水晶吊灯如瀑布垂悬,光斑洒在地面上璀璨生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幽香,巨大的花艺装置在挑高的大堂里争奇斗艳。
往来皆是衣香鬓影的名流,连大理石柱廊都镶金箔边,每一处细节都透出极致的矜贵与气派。
置身其中,窗外是喧嚣红尘,窗内是天上人间。
王大爷托关系进的酒店当车库保安,每天手上管理百余辆豪车出行。虽只能在车库里打转,但每个来停车的司机都对他彬彬有礼,运气好还能分到一根好烟,干这份工作他自觉倍儿有面。
今天更是祖上烧高香,经理竟派他去检查顶层安全设施的老化情况。要知道他平时只配在车库待着,今日去顶层,他们酒店最豪华的地儿巡视,他整个人精神抖擞,打起百倍精神,卯足劲要在经理面前挣表现。
商场买的三百块打折皮鞋在顶层走廊地毯上没发出一丝声响,王大爷一边检查一边回想最近做了哪些好人好事,才能轮到他来顶楼值班。
思来想去,觉得可能是前几天拦下两位年轻人。
那天他刚好上夜班,看见俩不知死活的年轻人在电梯里按呼唤铃还大有寻短见的意思,见义勇为把人从电梯里捞出来,他气不打一处来。年纪轻轻还挺有钱,不好好享受生活跑去玩命。过后他还嘴了两句那俩人。
后来他听说,那晚他拦下的那对年轻人竟是姬家的。要知道姬家是蓉城数一数二的大家族,平日里要见他们只能去头条上浏览,他居然把人从电梯里提溜出来还顺带教育了一番。
随便拿一件事出去,都够他和家里人吹一年。
他想,肯定是经理那天看见他的表现,觉得他有前途,所以给他派到顶层来了。
正当王大爷幻想在退休前干到酒店保安队长时,直达顶层的VIP电梯叮一声开启。
里面踉跄出来俩人。
两人浑身是血,矮个子撑住旁边的大高个儿,那人才不至于倒下去。
他们这可是最豪华的酒店,怎能容忍这样的人进来?
若常人见了这副浑身是血的景象怕是早跑远,王大爷不一样,他是梦想当保安队长的人。他握紧电棍一个箭步冲到二人面前,拦住去路。
“对不起,请您出示房卡,我需要确认一下。”
个子较矮那人分不出手拿房卡,浅金色头发急得又乱几分。
“对不起,我先生受伤了。房卡在我左边口袋里,您能帮我取出来吗?”
听口气应是顶层的客人,王大爷警惕地伸手过去。
啪——
伸向年轻男人的那只手被人拍开,出于职业操守,王大爷忍住怒火看向拍自己的人。
浑身是血的高个子男人有一双松绿色眸子,分明遍体鳞伤,却不见半分虚弱,仿佛刚才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只是装给别人看。
至于装给谁看,王大爷猜肯定不是装给他一个小保安看的。
浅金色头发再次开口:“姬渊,你还好吗?”
王大爷眼睁睁看着方才气势汹汹拍开自己的那位先生闻言骨头比刚才还软,恨不得整个人都缠在恋人身上。
若不是血基本都在他身上,王大爷简直要怀疑染头发的男子会比他先晕倒。
冬天酒店暖气开得足,纠缠一会儿,王大爷出了一身汗。他一揩脑门上的虚汗,再看那俩人已经走到房门口。
他终于想起自己见过这两位先生。
上一次见他们,他还嘴了这俩人一顿。
“有钱人这么喜欢玩命啊?”王大爷抠破脑袋也没想明白,为啥这俩人热衷把自己搞得要死不活。
·
包扎好的伤口不断向外渗血,才缠紧的纱布又现洇红之势。
姬渊按住兰濯去取新纱布的手:“别忙了,陪陪我。”
兰濯急得眼泪快要掉下来,浅色眸子里满是将落未落的泪珠:“伤口怎么一直不好?要不我们去医院?”
“没用。”姬渊将人拉回身边坐下,“这是祂留下的,祂想让我流多少血,我就得流多少。”
“那怎么办?要找江轻竹吗?她会有办法吗?”
眼看血已渗透纱布,兰濯固执地在上面又缠一圈。
“放心吧,我死不了——”
兰濯此刻听不得死之类的字眼,赶紧捂住姬渊的嘴:“呸呸,避谶懂吗?”
姬渊没忍住,逗兰濯说其实只要让祂高兴就好。
兰濯不懂如何让那东西“高兴”,浅金色眉毛可爱地皱起来。
“你亲亲我,我高兴了说不定祂就高兴,这样我就不用死。”
哪有人在这种情况下还耍流氓。兰濯佯装生气,腮帮子一鼓一鼓,活像一只被人戏弄的河豚。
可他又念及姬渊有伤在身,若连这点小要求都不能满足,是不是太过分?
落在脸颊上的吻很轻,带着兰濯身上特有的香气。细软的发丝拂过姬渊喉结,男人捏住兰濯的下巴,加深这个吻。
“唔——行了——姬渊你的伤——”兰濯推开愈发过分的姬渊,红着脸喘息。
身旁的男人不满足似的,继续朝兰濯索吻。
“你看。”他举起手,“是不是好多了?”
兰濯抽空瞥一眼姬渊手上的伤,如他所言,方才止不住的血已无渗出之势。
“现在不担心了吧?”姬渊摸上兰濯心口的位置,“现在能关心一下我了吗?”
做到最后兰濯都没想通为何要这样“关心”姬渊,更想不通为何姬渊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生龙活虎折腾他这么久。
迷迷糊糊睡去一阵,睁眼时,姬渊正推门进来。
“醒了?”男人嗓音带着哑意。
兰濯挪了挪身子,示意姬渊快过来躺下。
床铺下陷,姬渊疲惫地闭上双眼:“给你热了汤药,先去喝吧。”
“嗯,我看你睡着就去。”
他很少有比姬渊晚睡的机会,兰濯吹开遮挡眼睛的头发,趴在枕头上静静注视姬渊的睡颜。他精力不济,见姬渊呼吸渐渐平稳,自己也有了睡意。
就这一次不喝,问题应该不大吧?
念头刚起,人便被卷入朦胧睡意。
半夜,兰濯再次睁眼。姬渊躺在床上,呼吸沉稳。
脚踩在冰凉木地板上,身上还穿着入睡前那件睡衣。兰濯不记得自己如何下床,又在床边站了多久。
酒店窗外的夜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浓稠的黑暗。兰濯回头看一眼床上的姬渊,男人面朝他侧卧,一只手搭在他睡过的位置。
门外是一条狭长甬道,两侧墙壁冰凉光滑,带着微微湿意。
走得近了才发现墙壁上的纹路是活的,像血管搏动,像虫子在皮肤下面蠕动,又像无数只眼睛在注视他....
兰濯想迫使自己停下脚步,身体却不听使唤。
又走了几分钟,地面豁然开朗。空间中央立着根石柱,高度齐胸,柱顶凹陷,如一只浅浅的碗。
兰濯低头看去,里面盛着他自己。
一个缩小的、蜷缩的、赤裸的兰濯躺在石柱顶端的凹陷里,他双眼睁开,浅金色睫毛在夜色中透明如蝉翼。那双浅色眼珠向上翻,正好与俯视的兰濯四目相对。
石柱上的他张开嘴:“你来找我了。”
兰濯后背撞上石壁,冰凉触感透过睡衣传到皮肤。见他这副丑态,石柱上的他笑了。
“别怕。”那个他说,“你是他的,我也是他的。我们都是。”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让兰濯恐惧到极点。